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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雨天 青北特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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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北夏末秋初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中午飘来几朵乌云,下午就能给你下场瓢泼大雨,淋的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每当这个季节,几乎所有在青北市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都会随身备一把伞。
很显然,颜辞这个刚来不到两周的外地人并不懂得这个默认的规矩。
下午这场雨下的很不讲理,只是太阳被遮住了一会,响了几声闷雷,雨就这么下了下来。
颜辞趴在靠窗的桌子上,偏头看外边被雨打的一垂一垂的树叶。中国哲学史老师沙哑的声音混着雨声,让人昏昏欲睡。
在第三次打瞌睡又惊醒后,颜辞听见旁边的林思远靠了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颜辞,你带伞了没?”
颜辞一脸你在想什么的表情,往后靠了靠,冲他展示了下空荡荡的桌子和抽屉。
很显然,连书都没带。
“那咋办啊,我们仨就我哥带了一把,也打不下啊。”
林思远抱怨完,又把身子偏向另一侧,找他哥商量去了。
过了两分钟,林思远又把脑袋偏过来“我哥说先把我送回去,然后他回来接你,你在楼里等会,行不?”
“不用,你们回去吧,楼下应该有共享雨伞,我借一把就行。”
“诶,对哦,那行。”
伴随着下课铃响,讲台上的老师终于结束了自己唾沫横飞的演讲,喊了声下课,端起水杯润润嗓子。
被困了两节课,早就坐立不安的学生,立马冲出门,如鸟兽散。走廊里瞬间变得拥挤,林家兄弟也跟着人潮往前涌。
颜辞坐在原地没动,他实在没兴趣去人挤人。
颜辞看着外面近乎前胸贴后背往前挪的人群,就听老师抬高嗓音说:“哎?那位同学,你还不走啊?”
“我?”颜辞环顾四周,发现确实只有自己一个人,“我等会再走,现在人太多了。”
那位老师看起来不小了,两鬓发白,微微有些啤酒肚。此时,他正提着他的公文包,朝颜辞走来,坐在他前排。
“就是啊,现在的学生太浮躁了,下课铃一响就要走,不愿意多留一秒。宁愿去挤楼梯,都不愿意和老师多呆一会,问问问题。你倒是个不一样的孩子。”
“哪有,还是……”颜辞一边应付,一边头脑风暴,这老师姓什么来着,张还是李?不管了,赌一个。
颜辞顿了一下,又不着痕迹的接上:“还是张老师讲的好,他们都懂了,自然就没什么问题,干脆就先走了。”
“哎,你这小孩倒有点意思,会说话。”张老师笑了起来。
成,看这情况,颜辞就知道,自己蒙对了。
颜辞灵魂在躯壳里旋转起飞,面上还装的一副淡定的样子。他靠坐在椅子上,双脚开始不由自主的晃动。
“那你有什么问题吗?这门课感不感兴趣?有没有以后往这方面发展的想法?”张老师难得遇见一个有趣的学生,难免多问几句。
颜辞听见自己灵魂从高空摔下的声音,心想,完了,要翻车。
他只能随便胡扯几句,然后转头看着越下越大的雨,睁眼说瞎话:“张老师,我看雨下小了,我就先走了。”
随即拿起手机就开溜。
张老师看着少年往外走的身影,越看越满意,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在白色衣角消失在门边时,才突然想起来。
“同学,下次记得带书。”
颜辞一口气下到楼底,才彻底从刚才那场1v1,近距离面谈中缓过来,他扯了扯T恤,把刚刚蒸腾出的汗意散出去。
正当他慢悠悠的走到共享雨伞处,希望挑一把配的上他的伞时,发现墙角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伞架,哪里还有什么雨伞的影子。
颜辞走到旁边的保管室,敲了敲窗,然后问里面的保管员:“阿姨,那里的伞怎么都没了?”
保管阿姨追剧正在兴头上,头都没抬的回:“学生们都拿光了,你也不早点来。以后老了,超市的促销鸡蛋你都抢不到。”
颜辞被阿姨的联想能力逗笑了,弯着一双眼睛说:“那我以后得找一个跑得快的对象。”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句话放在九月中旬的青北倒也适用。至少此时站在门口的颜辞,迎着四面八方吹过来的冷风,觉得自己是该添件外套了。
不过自己连伞都没有,拿外套也没什么用。
雨依旧下个不停,偶尔顺着风飘进来,吹到脸上,凉丝丝的。颜辞很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想到江州。
江州在青北市的南面,距离青北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那是个典型的江南水乡,白墙黛瓦,青石板小路,下雨时总带着雾蒙蒙的潮湿,水墨就化在里面。
颜辞出生于江州,又在江州长了18年,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地方是像那座城市的。
裴星霁撑着伞往教学楼走,余光扫到门边角落的人时,脚步一顿。
颜辞穿着宽松的T恤呆在那里,高高瘦瘦的一条人,靠外一侧的肩膀上的布料被雨水打湿,紧贴着他凸起的锁骨。
裴星霁原地看了两秒,又重新抬腿往他那走。
颜辞正津津有味的欣赏外面的雨景,眼前突然被一把黑色的伞挡住。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某个看不清路的人让个道。
那伞也跟着挪了挪,又正好站在他跟前一步的位置。
颜辞又往旁边平移了一步,那伞也跟了过来。
嘿,颜辞火气突然上来,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他干脆弯腰,一步迈进了伞里,看看是哪个没事找事的烦人精。
烦人精此时垂头看着钻进来的颜辞,才发现他左边的头发都被打湿,发丝上还坠着小小的水珠,像只淋了雨的猫。
颜辞抬头看到隔着伞柄和他对视的人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说:“阴魂不散啊。”
这人是不是克他,总能在他绷不住情绪的时候出现。
裴星霁把手往上抬了抬,让伞里更亮堂些,说:“彼此彼此。”
颜辞扫了眼他来的方向,又看了看头顶的伞,开口:“你现在不用伞吧?”
裴星霁:“?”
“那借我用一下,等会儿还你。”颜辞说着就要去拿。
一够,摸了个空。
裴星霁把伞藏到了身后,没让他碰。
“不是,这么小气啊,我就借一下。”
“别人可以,你不行。”
我不行?颜辞从小到大被人说过调皮,顽劣,还没被人说过不行。
颜辞撸了把袖子想和对面的人理论,发现自己穿的是短袖后,又默默放下手,说:“你说说,我哪里不行?”
“某人说跟我a饭钱,结果到现在连微信都没通过。我合理怀疑,你会拿了我的伞跑路,到时候,我怎么回去?”
颜辞原本一肚子炮仗堵在嗓子眼里,就等他说完之后甩他脸上。现在倒好,全哑在嗓子眼里,逼着自己往下吞。
“呃……那个,”颜辞干巴巴的笑了两声,“这是个意外。”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颜辞就被林思远以四等一的理由,拉去开黑。打完都已经快一点了,他洗完澡倒头就睡,哪里还能记起手机里还有个催债的啊。
现在好了,人家追脸上来了。
颜辞麻溜的摸出手机,添加好友,把钱给对面转了过去,然后举到裴星霁面前,示意对方检查一下。
“现在可以了吧,伞借我。”
裴星霁直接把伞收了起来:“在这等我两分钟,我和你一起走。”
“不用吧,我自己走就行,不用送了。”颜辞想都没想就拒绝。
共打一把伞,他们的关系显然还没熟到这个地步,至少颜辞是这么想的。
裴星霁挑了挑眉,做了个您请便的手势,转头往楼里走。
手里还拿着那把伞。
颜辞被激的直接往外走了两步。
碰巧此时远处的天上划过闪电,沉闷的雷声随后传来,雨在转瞬间又下大了。
颜辞默默收回往外迈的脚,又往后退了几步。
显然,在淋成狗和等人中,颜辞同学选择了后者。
裴星霁说两分钟,就真的在两分钟内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件薄外套。
颜辞扫了他一眼,真不知道是夸他虚,还是虚。
“走吧。”裴星霁把伞撑起来,示意颜辞过来。
“我来打。”颜辞说。
“不了,我不习惯低头走路。”
说完,还极轻的笑了一下,由于过于短促,等颜辞想抬头捕捉的时候,裴星霁脸上又恢复成了一贯的冷清,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等回过神时,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颜辞:“你说谁矮?”
裴星霁把外套穿到身上,上下打量了眼颜辞,微微垂眸看他,“说我你信吗?”
“……”
颜辞建议这人的嘴自己单开一个元素周期表。
S大校园的景色是出了名的好,各种走廊连桥,小径步道,绿叶在雨水的冲刷下青翠欲滴。
颜辞此时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明月湖上的那艘乌篷船,在湖中心,在大雨里,摇摇晃晃。
突然胳膊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连带着一个踉跄。
好不容易站稳,颜辞刚想质问裴星霁又抽什么风,就发现几个骑单车的人从旁边擦过。
他们没有撑伞,就这样冒冒失失的穿行在雨幕中,衣服被打湿,贴在脊背上,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冲劲。
颜辞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到自己的15岁。那也是个夏季的雨天,他和几个朋友从音乐室出来,明明有雨衣却偏不穿,只是把背后的吉他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一群人就这么骑车冲进雨里。
那天的雨下的真的很大,几乎是刚走两步就湿透了,水珠打在脸上很疼,但他当时真的开心到近乎幸福。
颜辞是那群人中最小但天赋最高的一个,等红绿灯时,他抹了抹被雨水打的睁不开的双眼,模糊的听到旁边有人对他说“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咱们几人中,你是最有希望的了。”
电视剧里主角总是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可生活不是电视剧,也不是每个人都是主角。最后,那一群人好像被那场雨冲散了个干净,读书、上班、出国。只是再没人提起音乐,大家在各自不相关的领域里挣扎、谋生。
而被他们寄予厚望的颜辞,也在经历家庭变故后,走到了今天这条路上。
颜辞看着骑车的人消失在路的尽头,突然冒出来一句:“我知道青北的土特产是什么了——落汤鸡。”
话说得很轻,一半吐一半吞,不知是在说别人,还是自己。
颜辞以为嘈杂的雨声没有让自己的话传进旁边那人的耳朵里,正准备继续走。裴星霁突然出了声。
“他们可不是落汤鸡。相比他们,我们才是被困在雨里的人。”
颜辞有些好奇,问:“你不觉得他们很狼狈吗?”
裴星霁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说:“你如果离我再远一点,谁都没有我们俩狼狈。”
此时颜辞半个肩膀淋在雨里,而裴星霁更惨,雨水顺着伞骨往下,直接滴到他的头发上,沿着额角往下落。
“还有,他们狼狈什么?开不开心他们自己知道,除了他们自己,谁都没资格可怜他们。”裴星霁看着颜辞,鬼使神差的补充了一句。
“哦。”颜辞莫名有些开心,突然有些跃跃欲试。
裴星霁看着他的表情,说:“我劝你打消你的想法,我不会陪你的。”
“行吧。”颜辞本来也就一时兴起,他也早就过了随便淋雨,但不生病的年纪了。
他讨厌生病。
颜辞继续跟着裴星霁往前走,这回没再隔着道三八线,而是近乎肩并肩。
他突然觉得,裴星霁这个人,偶尔好像还会说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