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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话谈(二) “谢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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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略有耳闻,我向来只当作江湖轶事。照师公这么说,这竟是真的吗?”康衡问。
“没错,确有其事。”殷世惠点了点头。
“你们小辈不知其中凶险也属寻常,这四大怪奇,非寻常精怪可比。莫说降服,便是在其手下全身而退者,都堪称仙门翘楚。”殷世惠说。
“记得当年我们把这些传说搜集来当作夜话,阿照可是被吓得整宿不敢合眼呢。”洪灵昭笑弯了眼,指尖转着酒盏朝曾照一晃:“阿照,你说是也不是?“
曾照挺直腰背,抿着唇道:“提它作甚。”
“阿照,现在你不听也得听咯。”红衣男子打趣道。
“呵呵,放松一些罢。我们这届弟子各个超凡,不必妄自菲薄。”殷世惠讲。
“这四大怪奇虽无确切名讳,却各有其凶号。便是于我们道人来说,妄图探究其真名,也会招来不测之祸。”殷世惠提醒道。
“其一,号曰羊倌……”他刚要继续说下去,便被打断了。
“师公,让我来讲,我保证讲得绘声绘色!”洪灵昭有些激动地打断了殷世惠的话。
……
暮色四合时,张老三赶着五只山羊往家走。因为肚子很饿的缘故,他今日拐了条近路。
羊蹄踏在泥泞小径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他抬头望了望天色,那乌云压得极低,看着已经酝酿好了一场瓢泼大雨。
“要变天了。”张老三啐了一口,用鞭子抽打领头那只不肯走的黑山羊。
“畜生,再磨蹭回去就把你卖给屠户!”
忽的,黑山羊不知听到了什么,突然竖起了耳朵。它身下生出一股怪力,猛地挣脱了张老三的绳索,朝路旁的密林窜了过去。其余四只羊也跟着发疯似的奔跑,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回来!”张老三追了几步,脚下突然一软。
他往地上一看,竟然发现了一只人耳。
张老三的后背沁出了冷汗,正要转身离开时,却发觉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一阵迷雾中。
“咩——”他看到迷雾中爬过来一个人。
他衣服破烂,肤色煞白,更诡异的是,他的脸颊两侧没有耳朵,而是把它们贴在了头顶。再仔细一看,那不只是一个人,那是一队人。
张老三大惊失色,疾步狂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非但没能跑出大雾,反而奔到了那支队伍的队尾。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铜铃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在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头戴破旧斗笠,身披蓑衣的背影。
“这……这位大哥,我……我……您是赶尸人、道士对吧。可曾见过我的羊?”张老三鼓足勇气问道,他的声音已经语无伦次。
斗笠人转过了身子,露出一对坚硬的角以及枯瘦的大黑脸。
张老三被吓得大声尖叫,他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脸,发觉他的耳朵已经掉到了地上……
哇——
……
“啊——”曾照被洪灵昭最后的那个动静吓得喊了出来。
狄昼撇撇嘴,这孩子人长得剔透水灵,说话也伶牙俐齿的,却没看出肚子里会装这些阴诡的东西。
再看看这曾照,还是要多练练胆量才行。
“灵昭,你又吓我。”曾照声音颤抖地讨问道。
“哎呀,阿照,这故事我都跟你讲了三回了,怎么每次反应都像第一次听似的?”洪灵昭笑了笑。
“哈哈哈哈哈。灵昭,阿照胆子小,别吓唬人家了。”红衣男子看着曾照刷白的脸色,忍不住笑弯了腰。
殷世惠捋了捋胡须:“阿照剑术卓越,还须得多练练胆性。”
“这羊倌确实与灵昭口中所述差别不大,以铃惑行人,驭尸如放羊,便是其羊倌之名得来的缘由。”
“其二,号曰血娘子,昔有号曰黑莲圣母,有人曾为之设庙供位,一度香火鼎盛。我派弟子曾将其庙一一捣毁,如今该教已经凋败。”
“这……为何还有人给她设庙啊?”康衡有些不解。
“羊倌牧死,血娘子化生。凡是从血娘子处求取,无论男女,无论老少,一应可得孕胎。”
“然而,依血娘子邪法所诞之胎,纵使肢体残缺畸形,都能称得上幸之所幸。依照常理而言,这胎非人非兽,待足月之时不需稳婆,便自然开膛破肚……”殷世惠面带惧色地说。
“甚是恐怖!幸好楚莲师姐不在,她若听到说不定也要吓成曾照那样子。”常微道。
“师公都说了男子也行,那厮荤素不忌。能保孕胎只是拜入教者的待遇,若是无故被她盯上了,保准让你立刻开……”洪灵昭刚要说完,他的嘴便被一旁的曾照给捂住了。
“嘴里莫要吐出这么多的秽字,不然这顿雪涧春算你白喝了。”曾照劝阻道,他看起来精神很紧张。
殷世惠笑了笑,继续往下讲了起来。
“其三,号曰红玉砂。”
“看曾照兄脸色发白,这次换我来讲罢。”狄昼温言道。
“浮沤文社素以词曲传事见长,社人依照《镜中人》词牌,填过一首小词,愿为诸位吟来——”
“铜绿侵眉黛,朱砂点额黄。忽然镜里笑声响,不见旧皮囊。”
“真骨埋井底,假面坐高堂。只影独立回廊处,满地月如霜。”
“甚好。”康衡赞叹道。
“不愧是读书人,这词吟出来倒没那么恐怖了。”常微拍了拍膝盖,眼睛亮了一下。
“正如先生所言,红玉砂会暗中模仿他人,并制出替代之假身。待到时机成熟时,会把真身杀掉,用假身取而代之。”殷世惠介绍说。
“若有一天突然发觉身边人不再是他本人,那感觉确实甚是恐怖。”红衣男子神情严肃道。
“的确。”殷世惠笑了笑。
“其四,号曰黑证见,此乃四大怪奇中现身最频者,掌管不可逾越之契约。”殷世惠语气平稳地说。
狄昼眼底蓦地闪过一丝异色,没想到这股细微的变化竟被殷世惠察觉到了。
“谢先生虽不修言灵术,但老朽可听说过不少修言灵术的文人。可以这么一说,不少言灵秘术的法门,皆系于这黑证见之上。”殷世惠说。
“这黑证见专司人间契约。若有人要赌命决生死,便可寻他立契。但凡背约之人,必上黑证见的名册,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保喽。”殷世惠有些哀凉地说。
“如此看来,这黑证见与前三者实不相同。若不招惹,他也是个守规矩的。”康衡说。
“世间鬼蜮,莫在人心。诸位,从前你们在仙门历练,来日也要到人世历练。到了外面,这黑证见才是最可惧的。”殷世惠语重心长道。
“不错,这黑证见可轻看不得。”狄昼指间的纸扇唰地展开,掩住了半张面容。
他注视了一会儿殷世惠的眼睛,被他躲开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大家也散了吧。阿照,你和谢先生的房间已安排妥当了,待会且听家仆细述便好。”殷世惠说。
“我也该去检查循儿的课业了。”殷世惠缓缓起身,衣袖带起一阵檀香。
“哎……师公。这讲了许多,只才表演了两个节目而已,我倒是挺想看迟风兄喷酒吐火的。”常微的脸上有些不甘心。
“时候不早了,想做什么等到明天罢。”殷世惠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这吐火的把戏,岂是说演就演的?”红衣男子朗声笑道,从袖中捏出一把火苗。
“那得怎的?”常微盯着季迟风指尖跃动的火焰,活像只见了鲜鱼的猫儿。
“明天的切磋,赢过我!”季迟风笑道。
常微双手抱拳,振声道:“且等着。”
伴着声声说笑,众人各自散了。
“我们也走吧,谢兄。”曾照过来拉住狄昼的胳膊道。
月光穿过了竹林,落在了两人的肩上。不远处的荷塘映着月辉,几只夜灯在残荷中若隐若现。
“谢兄今日一曲,倒是精妙绝伦。几年不见,没想到谢兄多了不少才干。”曾照眉眼微弯,似有星子落入其间。
“还得有曾照兄的唱词相合,我才得以施展。”狄昼自谦道。
“我做的那碟白玉豆腐……好吃吗?”曾照稍有些犹豫地发问道。
“好吃。”狄昼认真地看着曾照的眼睛,语气平淡地说。
“能有谢兄的褒扬,我心甚喜!”曾照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开了。
狄昼摇摇头。
这小子性格倒是率真,从未对他生过半分怀疑。就这么一个呆傻的家伙,仙门居然还给了他一个“青冥剑仙”的称号,可见这六柱仙家是如此滑稽。
没走多少步,狄昼的房间便到了。
还没进去,便听到了一股悠扬的箫声,那声音和付江月的箫声一模一样。他捂住了头,稍稍顿了一会儿,很快那声音便消失在了稀疏的蝉鸣中。
他的神智常如雾里看花,总是不辨真假。有些深刻的记忆会从久远的过去飘过来,刺得他头脑剧痛。
他淡然地铺好床铺,然后换上寝衣,躺到绵软的床上。按照往常的习惯,他得再等一会儿才能合眼。
咚咚咚——
一阵轻缓的敲门的声音响了起来,狄昼下床给那人开了门。
是曾照。
“谢兄,我怕……”曾照的声音细若游丝,似乎有几分不好意思。
这没出息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