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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话谈(一) “有劳曾照 ...

  •   在中堂东侧的饭厅里,座椅已按宾客的人数摆放妥当,琉璃烛台上的红烛将厅内照得通明。

      在殷世惠和康衡的招呼下,人们各自入了座。

      后厨忙活完的大师傅领着两个小厮,手捧食盘鱼贯而入,蒸腾的热气很快在厅内弥漫开来。水晶肘子、芙蓉鸡片、八宝鸭等佳肴陆续上桌,银匙碰触瓷盘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狄昼的位置恰巧对着后厨的珠帘,能看见曾照的背影。那小子手法倒很娴熟,动作也麻利得很,看得出确实有两把刷子。

      没过多久,曾照便捧着一碟白玉豆腐走了出来。那豆腐切得方方正正,浸在浓郁的汤汁里,上面还缀了几粒鲜红的枸杞,宛如雪地里落了几点朱砂。

      满桌菜肴中间,唯独狄昼面前还留着一处空位,于是曾照将豆腐轻轻放在狄昼面前,还给了狄昼一个温柔的笑。

      倒是许久没吃过席了呢。

      “诸位请动筷吧,薄酒小菜,不必拘礼。”在殷世惠的示意下,修士们纷纷启了筷。

      “今日特备了山庄窖藏的‘雪涧春’,还望诸位尽兴。”

      侍酒的小厮捧着酒壶缓步上前,壶嘴倾泻间,勾勒出一道道清冽的酒线。

      康衡适时补充道:“这‘雪涧春’还有个雅称,唤作‘冰肌玉骨’,饮之如北地甘泉。诸位可要细细品味。”

      “名字倒是好听,就是不知座下谁人当得冰肌玉骨。”常微道。

      “一群汉子,争这个作甚。”红衣男子笑道。

      忽见角落里默不作声的那位黑衣青年伸手一指,浅笑道:“朱星阑当得此称。”

      被他点名的白衣公子手中酒盏微颤,险些倾洒在外。

      朱星阑不慌不忙,转眸轻笑道:“若论此誉,洪灵昭更胜一筹。”

      名叫洪灵昭的少年耳尖倏红,连连摆手:“快莫要取笑。”

      狄昼目光在洪灵昭面上停留了一刻,那少年的确生得莹润如玉,杏眸琼鼻,真有几分雌雄莫辨。

      “我看呢,应是青冥剑仙最能当得‘冰肌玉骨’。”康衡注视着曾照说。

      与旁人不同,曾照的杯中满盛了一杯清茶。正举杯欲饮时,他险些被这话呛住:“康兄莫要打趣了。”

      “哈哈哈,康衡兄说的在理。满堂宾客,唯独阿照沾唇即醉,可不正是冰与冰不能相容的明证?”红衣青年朗声大笑。

      酒过三巡,席间餐食渐尽。

      “诸位——”康衡指尖轻点案几,“菜过五味,我们何不行个酒令助兴?”

      “哦?康衡,你有什么高见?”殷世惠问。

      “久闻师公的丹顶鹤颇具灵性,可否请出一位。待鹤儿盘旋厅中,择客而栖,被选中的客人便献艺一曲,岂不妙哉?”康衡说。

      殷世惠捋须而笑:“甚好。”

      狄昼皱着眉头看着席上众人,这仙门冗规陋矩倒是颇多。

      很快,一只仙鹤便被殷世惠唤了进来。好巧不巧,这仙鹤一停,便落到了狄昼的桌上。

      “咳咳……惭愧惭愧,吾辈才疏学浅,实在没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本事。”狄昼推辞道。

      “阁下是浮沤文社的先生,这话可难以服众。”康衡笑道。

      狄昼的指尖摩挲了一会儿酒盏的边缘,似在追忆什么。

      少倾,他眉间的郁色渐散,继而展颜一笑:“事已至此……也罢,今日便献丑了。”

      他忽然站起身,朝曾照拱手道:“曾照兄身上这柄玉箫,可否借我一用?”

      “自然。”曾照解开腰带,取下那把箫递给了他。

      狄昼接过箫时,指尖的凉意让他恍惚了一瞬——数年前的寒冬,他曾抱着一把竹箫蜷缩在河畔的画舫檐下,雪花落进衣领的刺骨寒意仿佛又漫上脊背。

      那时他靠着一柄竹箫卖艺讨饭,可真是段好凄惨的时光。

      “不知谁会《折柳词》?”狄昼试问道。

      “正巧。”曾照笑着回道。

      “有劳曾照兄与我唱和。”狄昼笑笑,这个曾照倒挺适合做个朋友,可惜就可惜在他是个修真人。

      狄昼将那支玉箫缓缓抵在唇畔,指尖在箫孔上舒展开来。他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双眼,抚平了一切心绪。

      箫声渐起,他灵活的手指时如蜻蜓点水般轻触,时似倦鸟归巢般纠缠。

      “烟雨漫遮画栋——”曾照干净的声音混着箫声响起,指尖在酒案上叩出清响。狄昼的手指倏然抬起,带出一串悠扬的曲调,“千帆直入帘栊”。

      “十年杨柳系乌篷,渔火碎吴宫。”箫声忽然转调,那段颤音好似经年的霜风,在湖面上吹起了一阵涟漪。

      “无心方可肆意——”曾照的话音未落,箫声已化作一阵哽咽。他望着正在专心吹奏的狄昼,只觉那箫声中裹挟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愫——即温情又悲冷。

      “有情却难善终。”狄昼指节微曲,右腕陡然一沉,玉箫顿时泻出一串细碎的尾音,与曾照低沉的唱和纠缠在一起。

      “天涯云水溺孤鸿,相思百恨生。”曾照随着箫声唱完了最后一句,仿佛真的有只孤鸿掠过云间,最终化在了袅袅散去的白雾里。

      余音未散之际,狄昼恍惚间抬眸,眼前竟出现了付江月的身影。他心头猛地一颤,玉箫险些脱手。

      “谢兄?”曾照的声音将他惊醒。

      狄昼缓了缓神,看来是思虑过多了。

      “好!”康衡叹道。

      “先生果然有才。”殷世惠也给出了赞赏。

      “呵呵,曲调倒是精妙,只是这满座欢宴,先生偏选这般凄清的曲子,未免……”常微道。

      “这曲《折柳词》由我祖师叔所作,望常道友慎言。”朱星阑冷声打断。

      “祖师遗韵自然要敬,只是谢先生在此良辰奏此哀音,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常微语气里有几分轻慢。

      狄昼心里生出一阵哑火。

      老子爱奏什么便奏什么!

      常微忽然感受到了康衡投来的严厉目光,他的话头顿时一滞,自讨没趣地闭了嘴。

      “罢了,下一个我来,正好给大伙看看我新学的傀儡戏!”常微逞强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他指尖一挑,袖中飞出几根红线,一只七寸来高的纸扎傀儡应声而出。

      只见常微五指微颤,傀儡忽然活了似的掀起衣摆,对着众人行了个夸张的揖礼。

      他手中金线一抖,傀儡的关节竟又发出咔咔的声响,在杯盘间游走起来。

      众人被这傀儡逗得大笑。

      狄昼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指尖在袖中掐了个隐诀。

      忽的,那傀儡胡乱颤了几下,朱砂勾勒的笑脸竟像蜡一般化开了,在它的脸上垂下两行血泪。

      “常微……这是?”洪灵昭本来满脸欣喜,见到眼前这股异相,顿时紧张得打起了颤。

      一旁的曾照眼睛都直了,僵硬得就像是一块木头。

      “这,我也不知啊。难道是傀儡术秘诀被我背错了?”常微心里有些发懵。

      那傀儡忽然屈膝折腰,摆出一个活人绝难做到的舞姿。它的四肢关节反向弯折,指节还不忘掐出诡异的兰花指。

      就在常微慌忙扯动金线时,傀儡的身躯突然像一只皮囊般鼓胀起来。

      见此情形,常微几欲起身去取佩剑。

      转瞬之间,傀儡肿胀的躯体又急剧萎缩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扭曲折叠,化成了一个围住整张桌子的纸圈。

      “道友,你这戏法倒是让人长精神了,就是怪瘆得慌……”狄昼微微后仰,作出一副惊骇的神情。

      康衡用筷子挑起那团湿漉漉的纸,仔细地看了看。那纸傀儡的残骸被折出一圈密密麻麻的尖刺,好似一张长满利齿的巨口。

      “常微啊……”他慢条斯理地抖了抖筷子,“莫非是师公的菜肴没让你吃够,竟要变出血盆大口来吞吃剩菜?”

      “我没有……我没有……”常微的眼里有些恐惧。

      “哦?若不是你所为,还能是谁有这本领?”殷世惠拧起了眉头。

      常微摇了摇头。

      “莫不是……”他的眼睛斜睨了狄昼一眼。

      “道友,可别污了吾辈清白。”狄昼觉察到了常微的眼神,把话直接挑明了说,“谢某不过一个破落文人,哪里修来的妖诡邪术。”

      “我相信谢兄。”曾照的嗓音还有些发紧,似乎是心有余悸。

      “诸位。”殷世惠清了清嗓子。

      “诸位当知,六柱之会非独为游艺比试。依照旧制,每十载必开一届大会,聚我六门俊秀,共商仙道大计。”殷世惠郑重道来。

      “今年的集会,刚好到了十年之期。请你们过来的名头,都知道是什么吧?”殷世惠问道。

      “除魔大会。”康衡立刻接了殷世惠的话。

      “不错,正是除魔大会。蚩秽未除,魔君潜踪,我仙门功德未满,以致三代无人得证大道。可叹!”殷世惠振振有词。

      他的话音未落,狄昼忽然掩袖轻咳一声,唇角却泄出一丝来不及收住的笑意。他顺势取过帕子拭了拭唇角,所幸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既然说到话头上,有些事不妨先与诸位通个气,也给后日的正会做个预备。”殷世惠表情变得很严肃。

      “诸位都听过四大怪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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