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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蓬门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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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巧凑巧。”安钦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不知谢兄与曾照公子有旧,多有失礼,多有失礼。”安钦赔笑道。
“安钦兄弟,谢安君不过是一时不慎才遗落了请帖,并非存心坏了规矩。不如这样——”他略一停顿,眸光清润地望向对方,“由我曾照作保,带他一同入内,如何?”曾照说。
安钦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了片刻,终是选择侧身让开通路:“曾照兄开口,自然无有不妥。二位,请!”
“请!”后面那几个小厮也躬身齐声道。
曾照忽地伸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攥住了狄昼的衣袖。
“走吧。”他朗声道。
哦呵,这厮看着倒像个有名有脸的人,看来今日一行倒是撞了运了。
狄昼随着曾照跨过朱漆大门,一束斜阳打正好在两人的脸上,把远处的山景晃得有些迷蒙。
两扇青铜兽首衔环大门在身后自动合拢起来,台阶青玉条石反射着夕阳的余光。正对门的甬道两侧,正立着几只铜鹤灯笼,鹤头还会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缓缓转动。
“天明,怎么样,气派吧?”林子蓝的声音从狄昼的脑海里响起。
“这两列青铜鹤灯里面装的可是星髓玉!星髓玉是什么你知道吗?那可是天上来的宝石哦!”
“这玉除了咱六柱仙家,皇帝老儿都见不着。”他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和骄傲。
狄昼笑了笑。
对这星髓玉来说,这些铜鹤古灯虽是雕工精湛,巧目如炬,却不过是徒有其表的摆设。不过能数几十年如一日地守在这仙家盛地,倒也算不得明珠暗投。
“谢安兄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曾照把他从记忆里拉了回来。
“不错,但对山庄里的奇物略有耳闻。”狄昼说。
“是吗?我看谢兄方才盯着那鹤灯出神......”
“我给你讲个稀奇事儿。好几年前,我派仙尊曾经来到震泽山庄求取过这些鹤灯,你猜是为了什么?”曾照卖了个关子。
“为的是它里头那些玉?”狄昼佯装猜测。
“哟,谢兄聪慧,猜得不错。这灯里装的是星髓玉,从前我派有把神剑「甘霖」,正是由它铸成的,但是在灭道大劫的时候碎掉了。仙尊向庄主求取星髓,为的是重铸那把神剑。”
“可你猜怎么着?即便是照着燎云城的剑谱,也没能把它重新铸好。据说当时刚铸成了剑形,那剑就“啪”得一声碎掉了。”曾照失望地摇了摇头,“可惜我当时在外历练,错过了这场好戏。”
“呵呵。纵使重铸成形,此剑亦非原剑。譬如古琴‘焦尾’,若弦轸尽易,虽存其形,神韵安在?”狄昼略带几分苍凉地笑道。
“谢兄豁达,这不过是另一个刻舟求剑的故事而已。”曾照也笑了笑。
忽的,狄昼感受到一股异样感。
他的目光如电一般射向不远处的山坳——那里正飘出一缕诡异的黑烟,分明是死气凝而不散。
“怎么了?”曾照注意到他的异样。
“有动静。”狄昼压低声音,向那边走了几步,然后把目光锁定在一片阴影处。
只见一个金衣男子正蜷在一块山石后,不知在做什么事。他发觉有人来之后慌忙地转过了身,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然后局促地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摆,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殷循?”曾照有些讶异,“你鬼鬼祟祟躲在这儿作甚?”
殷循小跑过来,袖口还沾着墨渍:“曾照兄……这位是?”
“谢安。”狄昼淡淡道,注意到对方指尖在微微发抖。
“两、两位贵客见谅。”殷循喉结滚动,“前几日因偷师了术谱未授之卷,我被叔公罚抄《静心经》一百遍。”
“方才抄完第九十遍,忽起一阵妖风,把字纸卷得满天乱飞,我便追来了这里。”
“可惜了我的字帖,全部都被流水冲走了。”殷循叹了口气。
“殷师公还是一如往日的严格呢。”曾照笑笑。
“你们都是来参加除魔大会的吗?”殷循苦笑着点点头,然后转开了话题。
“正是。”曾照干脆地答道。
“去吧,叔公正在大堂等着你们呢。”殷循放松了下来,笑着对两人说。
“曾照兄可是我们这届仙门子弟里的一号要紧人物呢。”殷循的话里似有几分深意。
狄昼看着殷循身上萦绕的黑气,朝他拧出一个假笑。他这双眼,能看阴阳、占生死,这殷循绝非看上去这般简单。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曾照一起走了。
二人踏过一道石桥,过了对岸就到中堂了。桥下的黑鲤群听到两人的声音,应声散开,激起漂亮的波痕。
中堂的朱漆大门此时正半敞着,内里透出的灯火将门前的白玉地板映得流光溢彩。已有七八位修士分坐两侧席上,正在交谈。
见到人影,一个青衣童仆快步迎出。曾照递过烫金请帖,给他验看了一下。
“曾照公子到——”童仆朝着堂里清声喊道。
众人纷纷侧目。
曾照携着狄昼一同步入大堂,向着坐在大堂主位的庄主殷世惠行了个礼。
“弟子曾照,拜见师公!”曾照道。
狄昼随之抱拳,姿态虽恭却不卑。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有年长者捋须颔首,亦有年轻修士交头接耳。
“免礼了,好孩子。”他目光转向狄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位小友是?”
“回师公,这位是我幼时好友,如今是浮沤文社的先生。”曾照简单介绍道。
“在下名为谢安,见过庄主,见过诸位仙君。”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客气而又得体。
“浮沤文社?”坐在旁侧的一红衣青年满脸不解。
“就是那个会修[言灵]术的浮沤文社?稀罕,稀罕啊……”红衣青年笑道。
“谬传谬传,此乃邪术,与浮沤文社并无关联。”狄昼否定道,他不了解浮沤文社,但对言灵术还是有所涉猎的。
“哈哈哈,先生可莫要藏拙。大家聚到震泽山庄,不都是为的广结仙缘?”红衣青年朗声大笑。
“不敢。”狄昼自谦道。
“如今六柱仙门已有百年不曾飞升,旁门左道兴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哦,先生,我没有贬损您的意思。”一个紫衣青年附和道。
“无妨。”狄昼笑了笑,这种程度的挑衅激不起他心中的浪花。
“莫要站着说话了,先生快请入席吧。”一个金衣男子热络地招呼狄昼,“厨下已备妥,稍候便要开宴了。”
“阿照,你来得迟了。灵昭在后厨候你多时,说别的菜肴都可代劳,唯独那青玉豆腐羹——”他转向曾照,眼中带着熟稔的笑意,“非得你亲手调制的才够味,连掌勺大师傅都自叹弗如。”
“不想康衡兄还惦记着我这微末手艺。”曾照莞尔道。
一旁的红衣男子闻言轻笑道:“阿照素来老实,这刚回山庄就叫人惦记着下厨,竟也不管人家舟车劳顿了。”
“不妨事,一道游山玩水罢了。”曾照嘴角噙着温润笑意道,随后退出了大堂。
众人的目光落到了狄昼的身上。
“先生当真是浮沤文社中人?”殷世惠的神情有些怀疑。
“自然不会是假的。”康衡笑着给狄昼开解道,“我看先生这装束,倒是不失文气。”
“听闻这浮沤文社……”殷世惠顿了顿,“近来常有社员陷入疯癫、走火入魔,不知先生可否透露一二。”
“所言不虚。”狄昼道。
“那……应当是何缘由?不知与四大怪奇有无牵连。”殷世惠探问道。
“恕在下不知。”狄昼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便是所知,也不便透露。”
“先生是个生脸,不愿多言也是自然。”紫衣男子道。
“我往来六柱仙家十余载,既未听阿照提过先生,也没在六柱集会上见过先生。不知先生真是阿照故交,还是——”紫衣男子笑容冷峻,“别有用心。”
“常微,这便是你无礼了。”康衡温声打断。
“先生莫要见怪,常微多疑。只需告诉我们,您与阿照是何时结识的便好。”康衡道。
狄昼轻闭双目。
那招叫什么来着?
[清明无知法]
他略动手指,一道清光自他掌心流转,而后悄然没入众人眉心。
此术不伤人魂,只如春风拂过心湖,将疑惑化作涟漪散去。由于每个人所思所想并不相同,也会得到不同的答案。待事后回忆起来,只是多出一段莫须有的记忆罢了。
若是发问者已有预设答案,此法有奇效。
康衡眼中恍惚一闪,随即展颜而笑。
“果真是阿照旧友,现在大家都可以放心了。阿照这人交朋友不会错的。”康衡朗声道。
“这般说来,倒显得我不通人情世故了。”常微故作懊恼地摇摇头,似乎还有几分不服。
“阿照性子是纯善,可绝非愚钝——”红衣男子道,“话说回来,你们紫霞派的新任仙尊呢?她也该来了吧。”
“是说楚莲师……楚仙尊吗?我又怎么可能摸得到她的行踪。”常微苦笑道。
“你们紫霞派倒还真是闲云野鹤、来去肆意啊。”红衣男子感叹道。
“开膳了——”一个秀气的男声从大堂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