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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蓬门客(一) “谢兄,你 ...

  •   天上的月儿好亮,照得人心里发慌。

      不知怎的,狄昼总觉得这月亮像只大眼睛,祂探寻的光辉撒过荒山野田,地上的旱土亮的就像是水边的沙子。

      “哟儿喝——哟儿喝——”

      狄昼身边有三名衣着简陋的男子,个个步姿奇特。前面左手边的那人跛着腿,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右手边那人身宽体胖,却走得慢吞吞,别人走了两步他才肯挪一步,还走得非常不稳。

      他左边这家伙安静得很,连脚步也极轻,踩在地上没一点声音,要不是狄昼往左边看了一眼,他还当这边没人。

      “喝儿哟——”

      那跛腿汉子在前面唱着一曲山歌,这曲子断断续续的,把空旷如也的坟地填满。看得出他想给大家伙儿壮壮胆,可是每到静默的间隙,这像哨子一样乱刮的夜风便听着更加渗人了。

      棺材的重量现在主要扛在狄昼的肩上,这队伍没他得散。好在这里面的东西不算太重,只他一人来抬也轻轻松松。

      “跛老六,今个是几月几?”右手边那莽夫朝着左边那人问道。

      “喝——今个七月初……初八,到鬼节也还……还有七天。”跛汉子跟舌头打了结似的,一句一个口吃。

      “不必等到鬼门大开,你这曲儿听着就跟鬼让放了出来似的。”莽夫嘲弄着说。

      “你少……少来!”跛汉子心生怒意,于是便停了脚步,想要跟莽夫掰扯。

      那莽夫说的不错,跛汉子唱的难听,步态也像个鬼,还是那种到处晃荡的行尸游鬼。不过莽夫也不遑多让,他虽然看着好点,但也能归进僵尸那一类。

      至于左边这个默不作声的哑巴,恐怕是个脚不沾地的吊死鬼。

      夭寿了!冥司滥用劳力,这年头成了鬼也得抬棺材。

      跛汉子慢吞吞张开了嘴,却半天没词。狄昼是搞明白了,他不止身上不利索,嘴上也有点不利索,吵个架还得先组织措辞。

      “老粗,我发觉不对劲儿……”跛汉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恐惧。

      莽夫也停下来,迟疑地看着那跛汉。

      “啥事?”

      “七月初八,我记得是啥日子来着……是啥呢?”跛汉子歪着头细想,恼得抓了两把头发。

      忽的,狄昼感到肩头一颤。那跛老六跟魔怔了似的,一下子甩开棺材,然后瘫坐在了地上。

      “俺想起来了,那是俺的祭日……那是俺的祭日啊。”跛老六坐在地上痛哭。

      狄昼白了那家伙一眼,多大点事儿。

      那家伙一边哭,脸上一边长出了厚厚的老茧,然后那老茧变成坚硬的鳞片,使他不成人形。他在地上痛苦得胡乱挣扎,扭曲得像一条沾了盐巴的虫。

      “老弟,若这么说,那我……”莽夫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狄昼还没来得及把棺材撤过来自己扛,那莽夫就像只漏气的皮囊一样扁了下来。

      他定了定神,目光转向那个白衣人。那人的面容像是蒙了一层雾,轮廓模糊不清。更怪的是,不管见到多怪的情形,他始终没有出声。

      “你是不是哑巴?”狄昼忍不住问道。

      “呜呜——”那人的声音不像哑巴能发出的,但也不是狄昼听得懂的。

      狄昼蹙了蹙眉,一把拽过棺材杠。

      “罢了,随你去。”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想赶紧把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甩开。

      忽的,他感受到洒在身上的刺眼月光有些诡异,那光就像某种活物的目光一样。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惊悚的念头,自己又是个什么呢?

      仅是触碰到这个念头的边缘,狄昼的脑子就飞快地被这些可怖的东西占领……没过一会儿,他就发觉自己的手上、身上也跟跛老六一样长出了硬壳。

      随着狄昼脚下的重心不稳,棺材支撑不住摔到了地上。那盖子被颠开了,露出一把刃身通红的血刀。

      狄昼头痛欲裂,眼前的场景陡然开始变化,那柄血刀被插进了一个白衣俊秀男子的胸膛。他的身体不再受到控制,扑通一声地跪到了地上。

      他大声疾呼:“付江月——付江月——”

      付江月吃力地伸出一只手,用指尖温柔地描摹狄昼的眉心。

      “生向空来……死从空去……有何喜,有何……烦恼。”他颤颤巍巍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然后身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急剧膨胀、变形。

      付江月的手覆上了狄昼的眼睛,似是在提醒他莫看……

      咚——

      小船颠簸了一下,噩梦像苍鹭一般被惊得飞跑了。

      一叶孤舟正缓缓穿行于芦苇荡中,秋风掠过,苇絮如雪,簌簌作响。船头立着一位撑篙的渡翁,船尾则躺着一名白衣船客。

      船客衣衫素净,身上有几处缝补痕迹,给他多添了几分清寒文气。不过,他的脸庞阴骘忧郁,眉锋中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墨色,衬得那双本该极漂亮的眸子也沉冷如渊。

      渡翁苍老的嗓音再度响起,似叹似吟,混着水声悠悠荡荡——

      “缘由性起,劫化业消……”

      “岂无因……岂无果报……”

      那渡翁继续唱词,婉转地唱完了下半阙。

      “吵死了,老头儿,别唱。”狄昼眉头一拧,嗓音低沉冷硬。他眼皮未抬,仍旧倚在船尾,手指扣住了船舷,干净的指节在暮色里格外分明。

      他的语气里既无怒意,也无厌烦,却有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人往一潭死水里丢了块石头,终于激起了几分活气,可那活气却是冷的。

      “哟,客官,您可醒了。”渡翁脸上的皱纹忽地舒展,绽开一个沟壑纵横的笑。

      ——唱完生死,转头便能笑出满脸褶子,倒也算是一种本事。

      “平江坞转眼就要到了。”渡翁撑着竹篙,浑浊的眸子映着远处渐浓的暮色。水波轻晃,船头推开层层芦苇,惊起几只白鹭。

      狄昼终于抬了眼。远处水岸交接处,隐约现出一片灰蒙蒙的屋舍轮廓,像搁浅在黄昏里的旧梦。

      他摸了摸袖袋,却只触到了空荡荡的布料。集会发的请帖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连一丝纸屑都没留下。

      “也罢。”狄昼垂下了手,“来都来了。”

      船靠岸了。

      他站起身来,指尖一弹,两枚铜钱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在渡翁的脚边。

      “哟,您莫不是来震泽山庄参加六柱集会的仙家?”渡翁拾起铜钱,在掌心掂了掂。

      “不是什么仙家,我是闲家。”狄昼头也没回地转身而去,这仙家的殊荣他可担不得。如今的他,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散人罢了。

      震泽山庄坐落于平江坞灵脉交汇之处,素来是修真界首屈一指的仙缘胜地。除却“太一六柱”一年一度的清谈盛会期间封山闭客,平素皆广迎四方修士。庄主目前是终南扶桑庐的殷世惠,自他上次来访,已经流转了三代。

      狄昼踏着潮湿的石阶而上,山雾渐散,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黑瓦白墙的庄院矗立在山腰,门匾上那四个豪气阔字已被风雨蚀得斑驳。门前两尊石兽,一似麒麟,一似饕餮,却都缺了半边脑袋,裂痕处爬满青苔。

      “止步。”

      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走出了七八个劲装汉子,各个腰间佩刀,面露凶光地看着他。

      “你是哪门哪派的哪位客人?”领头的大汉问。

      “浮沤(ōu)文社,谢安。”狄昼从腰间拔出一柄扇子,在胸前扇了两下。在他的眼中,这人身上冒着一股浊臭的黑气,他可不愿意沾上污秽。

      “还是个文人骚客……”一汉子悄声对旁边的另一人交谈。

      “八成是个打秋风的叫花子。”另一人回话了,声音一点没压着,生怕狄昼听不到。

      狄昼却只是垂下眼,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安,没听过这号人物。”领头人胡乱地翻了几页手里的名册,不耐烦地回答道。

      “在下还有个诨名,兴许诸位有所耳闻……”狄昼带着威胁的语气旁敲侧击,借着身上这白衣,他现在的诨名是冥差谢必安。

      “什么阿猫阿狗的诨名!六柱集会可不是什么阿物儿都能凑热闹的地界,没请帖就趁早滚蛋!”他蒲扇般的巴掌在空中一挥,带起股混着汗臭的掌风。

      狄昼眼睑微抬,眸光如刀锋般从几人脸上掠过。很快所有情绪都被他收敛了起来——他向来不爱和将死之人计较。

      他收起扇子,正打算掐指做诀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安钦兄弟!”有一人从他身后赶了过来。

      狄昼转过身去,只见一位身着碧色衣衫的青年自蜿蜒的石阶缓步而上,腰间一支还挂着一支玉箫配一把缠银宝剑。暮色渐染,稀疏的树影在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晕,他眉目中的浅笑被晃得清亮。

      见到来者,大汉立刻换了一副神态和语气。

      “嗬!曾照兄来了。贵客贵客!”叫做安钦的大汉拱手恭迎。

      曾照缓步来到了狄昼的身边,带着疑惑与他四目相对。

      “这位是……?”他声音好生清润。

      安钦搓着手凑了过来:“这人说他是浮沤文社的,咱仙门哪认得什么文社的人,正打算……”

      “浮沤文社?”曾照打断了安钦的话。

      “我听楚莲姐书信里说,这次集会请了社里高士莅临,先生竟是其中之一吗?”曾照问道。

      “惭愧。本该持帖拜谒,怎奈途中舟车劳顿,不慎将请柬遗失。”他斜睨了安钦一眼,“倒劳这位壮士严加盘查。”

      曾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先生姓甚名何?”曾照语气有些迟疑,似是在试探什么。

      “谢安。”狄昼淡淡地重复了随口编的那个名字。

      “谢安?谢安兄,真的是你!”曾照甚是惊喜,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握住狄昼的手。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一别经年,谢兄竟出落得这般……这般……”他顿了顿,简单地打量了谢安几下,然后摇了摇头:“难怪我方才没认出来。”

      狄昼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谢安——这随手拈来的化名,竟偏生撞上了真主故旧,好巧好巧。

      他展颜一笑,竭力不被察觉到异样:“曾兄,当真是......巧了。”

      “数年未见,你看我这记性,整日埋首案牍,竟险些认不出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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