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你的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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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读会第一日我起晚了，差点迟到，幸好Bianca不在。来到训练房时大部分人已经到位。我推开门就看见坐在角落的演员，惊叹脱口而出：“哇，金城武都来了？”
训练房的人都笑了起来，包括那位“金城武”本人。我在一片快活的空气中耳朵发烫，慌乱地逃回自己的座位上。陈颖娴刻意压低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金城武，你发梦啊？”
我心虚地移开目光，演职表上确实没有这种大牌，只是这个演员长得确实帅气，与那位混血神颜有八分相似。他正端坐在那里看剧本，刘海微微挡住上半张脸，侧脸线条优越得很。
“他是谁？”我小声问到。
“郑子林，演男二号那个。”陈颖娴也小声回答我。
没听过——男二号，郑子林，何方神圣？陈颖娴两手一摊：“边个知？”
男一号的演员是张浩南，前两年一直在给TVB台柱做绿叶，从龙套做到有名有姓的配角。女一号是去年某个选美的友谊小姐，林嘉欣，美则美矣，看起来有些紧张。
郑子林正在与张浩南讲话，我听着觉得耳熟，又不确定是谁。训练房的日光灯管时不时一闪，晃眼睛。女二号演员苏欣彤到了之后，剧本围读正式开始。我也就将那份耳熟抛之脑后了。
这部剧是经典的TVB式职场爱情剧，女主何宝宜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员工，公司面临着转型升级的压力。而何宝宜也面临着自己的压力。为了排解，何宝宜报了一个歌唱班，希望以此排忧解闷。歌唱班老师李文东原本有一个歌星梦，但因为母亲年事已高，妹妹李倩雯又不幸罹患肾病，不得已来金百灵声乐坊做歌唱老师补贴家用。他在教学过程中爱上了何宝宜。但何宝宜的上司孙昊阳同样倾慕她……
总之剧情无非爱爱恨恨曲曲折折。赚完眼泪与收视率，最后大家都想开。梦想得偿，爱侣合璧，病人恢复健康，凑出一个大团圆ending。
各人介绍完自己后，大家四散开来开始讨论剧情。演员们坐在一齐，不化妆不穿戏服，分角色读一遍对白。王哥与陈颖娴在跟其他配角交流，我凑去了男女主那一桌。
郑子林、张浩南与林嘉欣正在对戏，虽然只是朗读台词，但也气势十足。张浩南不必多说，林嘉欣入戏后紧张感一扫而空。郑子林眼帘一垂、声音一沉，就是活生生一个被生活步步紧逼的失意人。我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的表演竟然这么好。
大约讲过三页台词，郑子林的声音迟疑了起来。他眉头紧皱，抓着剧本比划了两下：“Winter！我有点问题想问下你。”
我抓着纸笔过去询问他的意见：“你说。”
“这一段，我和浩南哥都觉得不好。李文东压力这么大，对师奶学员讲一两句就得了。而且刚刚从医院出来，情绪低落，精神涣散，怎么注意得到何宝宜跟不上师奶们的进度？”郑子林转向我，翻到用红笔画出的部分给我看。密密麻麻的笔记里，印出来的铅字反而式微。
这一段是李文东去医院熬夜陪护妹妹透析后，去街市买菜带回家给母亲，之后草草地吃完早餐赶去上班。
我打开我手里的剧本示意他来看：“呐，首先呢，其实文东是一个好温柔好热情的男仔来的，师奶问，他下意识地就答了。而且他是一个打工仔，不好好挽留客户，就要被炒鱿鱼了。”
郑子林皱着眉沉吟，他张了张嘴，似乎又想反驳。我趁热打铁说下去：“李文东在前面熬夜照顾妹妹，睡都没睡就返工了。精神涣散，才话多，话不经大脑，哗啦一下冲出来了，讲得前言不搭后语。而且你看，后面何宝宜注意到了李文东状态不太好。”
郑子林点头，林嘉欣也凑了过来：“所以，我觉得这里改一下比较好。既然文东是温柔的男仔，宝宜应该因为有心事在下课后原地呆坐，被李文东发现才对。何宝宜和李文东说自己跟不上，李文东才推荐小班歌唱课给宝宜。”
"你们讲得啱。"我点点头，奋笔疾书记录下修改意见。这一节修改，后面钟汶薇因为被何宝宜占了单独练习的时间与何宝宜发生冲突的部分也需要稍微调整。
记录下来后，讨论继续。经过几番如此这般的修改，在落班时方定下来前五集。剧本预计二十集，前十五集已基本定稿。Bianca要求这两日把最后五集写完。王哥说他来负责修改和结局就好，我与陈颖娴对他千恩万谢。
监制高喊散会，明天继续。大家有说有笑，陆陆续续地收东西离开。我趴在桌上把他们提到的修改点一一标好，训练室里的人已经基本走空。
在我欲奔向下班，走到门口时，郑子林闪到我面前拦住我：“Winter，可不可以留低阵？”
我诧异：“有什么事？明天讲可不可以？”
现在已是晚上八点，早就过了晚饭时间，金城武也不可以阻住我下班！我饿！
我还未开口。我的肚子先替我“咕”一声抗议。郑子林咳得很可疑，像是掩盖笑意。
“编剧也是人，也会肚饿的好不好。”一口气被我提到胸口，又被我声势浩大地吐出来。“你要同我倾剧本？”
“嗯。关于李倩雯肾病的地方，我读过好几次了。我自己……有点感想。”他轻声说。“不过讨论完开头之后，你就一直忙着同浩南哥嘉欣姐讨论，我想着不好打扰你。”
我还未作何反应，我的肚子再次替我回答了一句响亮的鸣叫。郑子林再次假模假式地咳了两声。他扯开话题：“不过，我请你吃晚餐如何？我知道有一间古井烧鹅正到爆，算给你另外付的加班费。”
“没事，你带我去就行了，哪有演员给编剧付加班费的？”我干笑。
负责锁门的大厦管理员的眼神几乎要捅穿我们这俩阻碍她下班的二五仔。我把剧本塞手提包里往外走，郑子林紧随其后：“没有没有，毕竟是我请你留低帮我改剧本。”
“不用不用，带我去就好。”
……
就这样一边推辞一边走，我和他汇入了夜晚的霓虹灯海。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出好远。一段连一段的坡路走得我两眼昏花，几近晕倒。
到了店里，烧鹅早就卖完了。郑子林沉吟一会，豪气地给我点了一份烧肉烧鸭双拼饭再加多一只鸭肶。我对着自己面前满满当当的菜与他面前可怜巴巴的一碗濑粉，一时无言。
“鸭肶给你吧，我keep fit，不吃这么多。”我把餐盘往郑子林那边推了推。
郑子林却又把盘子推回来：“不用不用，你好健康。这个烧鸭是我吃过最juicy的，烧鸭皮卜卜脆，快趁热吃。”
推搪一番，鸭肶归属权落回我头上。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果然美味。沾了酸梅酱的烧鸭肶肥而不腻，皮脆肉嫩，好吃到爆。我狼吞虎咽，郑子林慢条斯理，优雅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进化掉了饥饿。
郑子林很快吃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揪出一张显然只有一半的纸巾自己用来擦嘴。
店内没有新客人，老板坐在柜台看晚间新闻，电视音质差，翡翠台新闻主播的标准广东话时不时刺啦一声。郑子林哼着歌转笔玩，我辨认出他唱的是《yesterday once more》。
他的音色好耳熟，是不是和某个天王巨星有点像？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最后一块烧肉被我塞进嘴里，我把盘子往一旁一推：“我吃完了，不好意思。”
“没事，细嚼慢咽好。吃饱了吗？”他递了一张完整的手帕纸给我，“这家烧味好吃吧。”
在他抬手的一瞬，袖口下滑，露出腕上深咖色表带的石英表。我的心里一动，方形的表盘，好特别，最近流行这一款吗？
“不错不错，你真是慧眼识珠。”我压下心里的异动，恭维他的品味，也把纸巾扯成两半，一半抹桌，一半抹嘴。“对于剧本，你有什么想法吗？”
郑子林从包里抽出剧本摊开，透析探望戏那一段全是红笔与蓝笔做的标注与写下的思考。他把剧本往我这边转了半圈让我也看：“Winter，我查过肾病的资料。这里，关于肾病的剧情，完全不对。”
我“啊”了一声。郑子林点了点剧本上红笔列出的一二三四，开始和我一条条讲述剧本与现实不符的地方。他讲得实在是太详细了，详细得像是在医院做过工一样。半个钟下来，郑子林用一句“肾病洗肾和其他病其实不太一样”收尾。
当时写的时候，我与陈颖娴都想当然，直接套了个做手术的注意事项上去；Bianca说过了，我也懒得再看。被他点出不专业之处，我不禁有些面红。
“多谢多谢，实在多谢。我返屋企之后联系王哥同Cindy修改，明天应该会有一份定稿的新剧本。”
“应该的应该的，耽误你落班了。”郑子林礼貌地笑笑，眼睛一弯，“我觉得其他部份写得都好好，尤其是唱歌同合唱团部分，很真实。”
“过奖了，做编剧应该的。”我报以同样的微笑。他的眼睛真漂亮，在TVB大概很快就会出头。
结账时郑子林坚持帮我付账。推三阻四一番，又是我败下阵。
“那，今日多谢，我日后请你饮奶茶咯。”我说。
“好啊，我要饮老虎堂的黑糖珍珠牛奶。”郑子林接受得大方又自然。“你饮过未？”
当然喝过，大学时最爱的就是点一杯奶茶拉上窗帘看电影，看完了电影，奶茶也恰好喝完。这条街上没看到如此时兴的奶茶店，我就放弃了今晚就把奶茶债还清的想法。
巴士站还得再走，更不幸的是此处没得打车。我们于是再度融入街道人流。工作丢开，我与他一边走一边胡扯。艺术就是爆炸，吹水也差不多。我实在觉得郑子林眼熟，于是试探地问到：“William，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表演过？你看起来演艺经验很丰富。”
“没有。”他回答的斩钉截铁，一双深邃星目看着我，坦坦荡荡。“我看起来很像四十几岁入行二十年的样子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谭敏儿在下套把自己套进去上面真有一手。“我的意思是，你很专业，今晚和你聊天启发了我好多。”
“哈哈，多谢多谢。艺人培训班教的东西都很有用。”郑子林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个酒窝，颇可爱。
健谈的人就是好啊，和我聊起来多舒畅……
走到路口，他与我挥手告别，一眨眼就不见。我从街口慢慢荡到巴士站，从早上开始一直压在我心里的问题缓缓浮现：郑子林，是不是和我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