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难得有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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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颖娴拉着我先跑去私房菜馆吃饱喝足，抚慰我被两餸饭和快食面折磨了将近两个月的胃。吃完饭，她神神秘秘地像卖猪仔一样拐我到一条稍显僻静的街上：“这里这里。”
酒吧叫“钻禧”，门面不显眼，但店面挺大。我们坐在吧台旁。乐队在中间驻唱台演奏。我对于菜单上的各种名字一窍不通，任由陈颖娴替我做决定。
百无聊赖，我于是撑着头看乐队表演。歌曲旋律缓缓流淌，歌手穿着牛仔裤在最中间，对着立麦。他很高，穿着宽大的牛仔外套，戴着很大的黑框眼镜与鸭舌帽。旁边一桌客人大笑，隐约传来“王菲”、“国语”，侍应生递上去一张点唱纸。歌手点点头。
音乐暂停、切换，他开口，一下就吸引我的注意。他把声好正，声线低沉，听起来有些像黎明。优雅的男声唱起王菲空灵的歌曲，新奇但不讨厌，甚至称得上极好听。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只是他的国语大不标准。
我原本死寂的心被这不伦不类的发音扑动，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看什么？笑这么开心？看到靓仔心情好了？”陈颖娴的声音炸我一跳。我下意识收回目光：“没有没有，随便看看。”
陈颖娴的下巴往乐队一抬：“喏，在看靓仔？”
“哪来的靓仔，就看到一个大只佬。”我故意不迎合她。
“唱歌那个啊！身材这么劲，能丑到哪里去？他是新来的来着。”陈颖娴说。
我敷衍地赞同点头：“好好好，好劲好正，你沟他做我姐夫，我就有得天天看。”
陈颖娴一巴掌拍到我的脑袋上：“你怎么自己不沟？我要这个妹夫，我命令你现在去问他要电话号码。”
我还手拍回去，差点打翻侍应生送来的酒：“大只佬有什么好沟，我中意斯文的。”
我们最后休战，重归于好。陈颖娴帮我点的这杯喇喉咙，小半杯落肚，我感觉胃与喉管在隐隐灼烧。音乐渐缓，我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骂完Bianca Tong，话题又转到靓仔。陈颖娴咯咯笑，拍了拍我的手：“你有没有中意的？”
“我？我哪有？”我脸烧起来，一定是喝酒喝的。“我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女，没拍过拖好不好！”
陈颖娴笑出高压锅放气的声音：“哦~我知，中意斯文的嘛。”
我白她一眼，愤愤地转过头去喝酒。她召来侍应：“靓仔，今天唱歌的是谁呀？我记得你们这里可以点歌？”
“今日是新来的Daniel唱歌。”侍应点点头：“点歌可以，50蚊一首。”
陈颖娴抽出两张港纸放到桌上：“我点三首，《少女的祈祷》、《难得有情人》，《堆积情感》。记得帮我加多句话：‘祝Winter小姐早日当上大编剧，揾得真爱归’。剩下一首让Daniel是但唱。”
“做乜啊，你是不是喝大了！”我忙慌阻止，未果。坐在椅子上休整的歌手接过点唱纸，服务生对他耳语。我像看着行刑官走到我面前一样看着歌手执麦，乐队开始弹奏。酒吧灯光晃得我眼睛疼。
他的动作落在我眼里像慢动作：“...…接下来是送给Winter小姐的三首歌：《少女的祈祷》、《难得有情人》和《堆积情感》。祝Winter小姐早日当上大编剧，揾得真爱归。”
我感觉脑袋轰的一声，悲愤地嚎叫一声，双手捂脸：“我以后没脸见人了！”
《少女的祈祷》歌声飘然而至，点的三首歌原唱都是女歌手，被他降调演绎，唱出不同的深情。
“啧啧，官仔骨骨啊，我说错没，这里又可以劈酒又可以听歌，还有靓仔看。”陈颖娴捅我手肘示意我放下手，“你看他，比我之前见过的几个艺人都有星味。”
我从手指缝间偷瞄Daniel，他带着鸭舌帽与大黑框眼镜，看不清全貌，只见下颌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宽松外套里的衬衫解开两颗扣。他坐在了高脚凳上，背挺得笔直，腿也修长，一只脚随意地放在地上，一只脚搭在凳子底下的横杠上。
确实靓仔。我在心里默默认同。
“不过，说真的，他会不会是基？”陈颖娴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长这么靓，唱得这么酥。”
这个转折太过惊世骇俗，我为了给她翻个白眼，不得不放下捂脸的手：“痴线啊，你是不是觉得不沟你就是基？”
“呐，身边统计学来的。”她掰起手指开始数，“你看，我们都认识的那几个型男，八个里面六个基……”
第二轮酒水送上，堵住陈颖娴的嘴。第三首歌很快也唱完了，Daniel调整麦克风，袖口下露出块看着有些年头的石英表。他犹疑了一下，和旁边演奏的人低声说了什么。
第四首歌不期而遇，竟然是我最爱的林忆莲，前奏响起一个音我就能猜到是什么——《假如让我吻下去》
“或是怕再告吹/才不敢因你心醉”
“也许生活惯了孤单/忘掉其实这叫空虚”
我被林忆莲的歌吸引，扭头去看Daniel的演唱。他的脸在光线下晦暗不明，只能看清搭在腿上的手，手表又滑到腕骨的位置。那块石英表的造型颇为奇特，表盘竟然是长方形。
我的目光又上移到他的话筒。他的白话比起国语标准了不少，是清爽的老派咬字，和香港年轻人怕烫嘴一样的懒音完全不同。歌唱间的呼吸声也把控得极好，没有“哈——”一下的吸气破坏韵律。
我听起来格外受用，默默在心里加一条要讲标准广东话的择偶标准。
一曲毕，再无人点歌。我和陈颖娴再倾了几句。Daniel又坐了一会，从演奏台下来，坐到我们身边。他轻声喊来酒保，要了一杯水。陈颖娴捅我，催我要他的电话号码。我推三阻四：“有什么好要的，你喜欢你就自己去要ok？”
陈颖娴松开我，一嗓子喊来正在喝水的他：“嗨，Daniel！”
我猛地与Daniel的目光撞上，他一怔，随即眨了眨眼，笑了一下，左脸颊笑起一个窝。我有些手足无措，也学他笑一笑，算是打招呼，又觉得一直盯着他不好，于是目光落到他的腕表上。陈颖娴大概很满意我的表现，把我推过去：“Daniel？你记得我吗？”
“嗯，Cindy姐，你今日怎么不点校长的歌？”Daniel点点头，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嗨，winter。”
她学着上一辈老气横秋的语气戳我：“winter，同人家Daniel打招呼。”
我揪起一个笑：“嗯，嗨，Daniel，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Daniel的笑意更深，左脸颊上的酒窝分外显眼：“刚刚Cindy姐不是点歌么，祝winter小姐——”
“得啦得啦，我知道了，不用讲了。”我狼狈地阻止他说下去。
陈颖娴帮我要他的联系方式，他给得爽快。我慌忙把他的名片塞进包里，一口把酒全部闷进嘴，被呛得猛咳。Daniel趴在桌上转水杯，没有看我，我心里稍稍松一口气，又有些波动：他不问我怎么了么？
他为什么要问我怎么了，不是陈颖娴害我变成这样的吗！
陈颖娴拍拍我的背脊帮我顺气：“好啦，不喝了不喝了，再聊一会还是走了？”
我果断拎起包：“走！我已经喝大了，要回去睡觉！”
Daniel朝我俩挥手说拜拜，我仓促回应，落荒而逃。轻飘飘的一张纸卡，在我包里仿佛千斤重。陈颖娴笑得已经直不起腰：“你看你，同男仔讲多两句话就像心虚的水客。”
“谁心虚，谁？个Daniel摆明就……”我的心砰砰狂跳，上气不接下气地喘。
“就乜？”她追问。
我一时语塞，对Daniel是花花公子的指控属于“疑罪从有”。其实他举止得体、唱歌好听，只是被陈颖娴这样一起哄，我莫名心虚。
一定是大三之后几乎没接触过其他异性的缘故，现在一接触异性就开始心慌，不知怎么办了。我愤愤地想。
作为一个炒气氛的酒吧歌手，Daniel做得无可挑剔，连把声都不知几正。
陈颖娴哼着谭咏麟的《爱情陷阱》走在我前面。我搭巴士，她搭的士。拦到了车，她朝我挥手上车。
的士尾灯亮起，很快驶离我的视线。我在夏夜的燥热中，站在公交站旁边，独自一人苦等。一旁响起脚步声，我抬头看了一眼——
我直愣愣地撞入一双溢满星光的眼中。
是Daniel，他也是愣了一下。
“嗯？Winter？还没回家？”他的声音闷在口罩里，不似刚刚唱歌的时候清亮。他摘去眼镜与帽子，露出又黑又亮的一双眼，浓眉之下，笑眼一弯，满眼的缱绻星光。
被风吹散的燥热又再度席卷而来，我的心开始狂跳，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等紧巴士。”我干巴巴地答。“你叻？怎么返屋企啊？”
Daniel站在我身边，比我高出一个头有多，讲话时得抬头仰望。
“我也搭巴士。”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正好有车到我住的楼下，几好。”
竟是同路，虽然不同站。末班巴士人已不多，我们不约而同地上了巴士二层，坐在窗边吹风。
此时我反而不紧张了，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Daniel健谈，聊得我极开心。讲到鬼马的地方，我们一起笑起来，他眼里的笑容令我心里松动。末班车走得太快，一路绿灯，他说自己下一站就要下车。
一路的车程竟然这么短吗，来的路上为何我在巴士上百无聊赖？
“我下次再去钻禧，可以找你再点歌吗？”我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
他还是笑，揿铃落车：“好啊，随时欢迎，多点几首，我给你打折。希望下次见的时候不是冷风吹我醒的Winter。”
我笑出声，目送着Daniel下车：“那你要估下我得闲的时间会不会比冷空气先来咯。”
巴士再起步，我趴在扶手上，回想他的一言一行，回想他眼里的星光奕奕。嘴角一松动，又牵了上去。
Daniel，几靓仔，几好。
下次再去钻禧应该要很久之后吧，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再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难得有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