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才白痴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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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厦厕所永远带着一股清洁工扫不干净的尿骚味，我匆忙拉开一个隔间，砰一声关上门。
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流，我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想压下哭声却始终压不下去，最终变成了怪声怪调的呜咽。高跟鞋骂了句什么，冲水离开。
我等脚步声远去，才打开门，木然地走了出去。
镜子里的人脸上凑齐了红黑白三色——眼睛红嘴唇白印堂发黑，今日夹带着脸色发青。我掬起一捧水洗干净眼泪，走回办公室。
TVB新人编剧谭敏儿，在一个月内不知道第多少次被编审骂得道心破碎，躲进厕所里啜泣。
陈颖娴眼镜后的大眼睛带着同情看向我，往我这边丢了包得宝纸巾：“个死八婆又莫名其妙叼你？”
平日擦嘴舍不得用，到哄我时倒是舍得下血本。
我抽出一张纸巾抹面，咕哝一句“佢on9”，坐回位置，疲惫地再次打开剧本。王哥很大声地叹了口气，把他帮我修改的部分递给我。
编剧总共三人，除了我俩，还有王哥。他四十岁左右，说可以喊他阿Paul，但我们一般喊他王哥。他堪称十好前辈，体恤下属关怀新人，有时候看我和颖娴撑不住了会让我们先落班。
但编审就没有这样心慈手软了。
编审姓唐，叫Bianca，一位总板着脸的中年女人。每一位Bianca在我心里都是刻薄女人，这位Bianca Tong也不例外。
不知为何，她脾气特别大，一言不合就往我脸上甩本子。我唯唯诺诺地应承，只敢在心里骂她死八婆柒街訓。陈颖娴和王哥会劝，唐姐语气只有在王哥劝的时候才会软下来，说新人就是要历练。
什么历练，我看就是职场欺凌。我咬牙切齿。
工作室在某栋大厦高层，大厦外墙已经斑驳，电梯还是老式电梯。工作室面积不大，睡午觉都只能窝在桌上。室内冷气机是嵌壁式，每天不是轰隆隆响就是嗡嗡鸣叫。
冷气机的轰鸣倒是为枯燥且沉闷的工作增添了一点声响。我的工位正对冷气机，每日被噪音与浑浊的冷气围堵殴打。
在三重折磨之下，我非常不幸地重感冒。在家修养了两日，今天刚痊愈回来上班，唐姐又发邪火骂我。这次的侮辱更甚，直接上升人身攻击。我被骂得眼泪止不住地掉，狼狈地躲入卫生间流泪。
我到底哪里没做好？我又不是没有度桥度到凌晨两三点过。走出大厦的时候万籁俱寂，霓虹灯奄奄一息，叮叮停运，的士寥寥。有几次甚至在办公室写到睡着，差点被大厦管理员锁里面。
午饭时间，我对着两餸饭食不知味。陈颖娴凑到我桌边，低声安慰我：“别管她，她就是死八婆，嫉妒你长得好看又有才，才拿上下级压你。”
我喝了口泡得发苦的柠茶：“我觉得是我长得太乖了，等我听日去纹身做洪兴帮大嫂，看她还敢不敢骂我。”
我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她像透露金矿位置一样跟我咬耳仔：“你知道吗敏儿，这是我听来的哈，Bianca之前在高层的派系斗争输了，被踢来我们这档剧做编审。而且她老公跑内地包二奶，和她闹离婚闹到现在。所以她变成了现在这个衰样，成日黑头黑面，看哪个年轻靓妹都不顺眼。”
我咬牙切齿：“哈！我就说。排挤得好，出轨得好，最好再来个股票大跌，死八婆明天从楼顶跳下去最好。”
Bianca Tong当然没跳楼。
我却被折磨得快跳楼了。
被Bianca骂得狗血淋头，我只能懦弱地幻想要是还在读书多好。从中大的象牙塔出来社会，我几乎怀疑自己每一步都成功行差踏错。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影视编剧，并且“有幸”去TVB当电视剧编剧。TVB，大制作哦，几巴闭！
只有我知道，说是“有幸”，念作“有难”，在TVB当编剧，加班挨骂低薪一条龙，狗都唔做。
哪个学文学的没有点不切实际的梦？只幻想和卫斯理齐名已是癔病较轻的那种。我自然不例外，兴冲冲地以为要一飞冲天，结果从边缘做起。至少这部《把歌谈心》还愿意给我署名，不让我当枪手。
后来我想，这部剧显然不可能是大制作。陈颖娴这位入行两年的底层编剧和我这位见习编剧还想写《大时代》？
陈颖娴倒是宽慰我：“飞黄腾达终有日，二十年之后你就是TVB金牌监制了。到时候我逢人就介绍：‘这是我们TVB的金牌大编剧兼监制谭敏儿’，威风八面！衣锦还乡！”
我只得苦笑，二十年，去茶楼当服务生都晋升大堂经理了。
罢了，写着先。去TVB当编剧说出去也有脸面，总好过干保险销售或茶餐厅洗盘子，这是成名前的沉淀。
——也没人告诉我过成名前的沉淀要挨这么多骂啊。
苦熬一个半月，终于熬出了头。在被挑剔了一万次后，在我即将跑到大厦顶楼一跃而下的崩溃边缘，唐姐终于点了头，说可以了，交吧。她睨了我一眼，像是敲打我：“TVB呢，不是看你长得好看就给你开通行证的地方。”
我没理她，一种不真切的悬浮感撷住了我。
王哥拍了拍手：“恭喜。第一round交上去就可以立项开拍了。再接再厉。”
我终于醒过神来：不是做梦，唐姐真的说过了。诸多怨恨一霎烟消云散，我的心里只有喜悦。
散会后我瘫坐在办公椅上，感觉自己脸颊发烫。陈颖娴扑过来贴住我：“谭大编剧的开山作成篇咯。”
我有气无力地扒拉开她的手：“多谢陈大编剧，下次说不定就要叫我鱼蛋谭了。”
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王哥嗦溜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笑着夸我俩比TVB大半的新人编剧搏命，以后必成大事。最后他大手一挥：走吧，到时候我把演职表发你们邮箱，找时间看看。你们两个先放假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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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屋企躺了两日才恢复元气，不是吃喝就是昏睡，第二日下午才开电脑看邮箱。
第一眼我就愣住了，演职表上的名字名不经传，像哪个中学的花名册。拍摄时间一周半，围读时间四天，第一日围读就在大后天。
搞什么，我虽然没有期待过给蔡少芬黎姿陈豪写《珠光宝气》，但是这是不是太敷衍了一些？
我火速打开MSN给陈颖娴发消息吐槽：【有没搞错啊，我们写这么辛苦，拿去给中学生演话剧？】
陈颖娴回复很快，带着前辈的豁达：【别想这么多啦，演员是哪个跟你拿多少薪水有什么关系？写完就放下。】
【说是这么说，只觉得这个剧本像第一个孩子……唉，当妈的心痛。】我回复。
她的消息又跳出来：【呐，有两个方法帮你走出来，第一个就是你多生几个，不过得再捱二十年。第二个方法就是今晚跟我去夜蒲。去不去？】
极其具有诱惑力的消息又跳出来：【待会带你去个好地方，有酒喝有歌听有靓仔看。】
我狐疑：【你不会呃我吧？】
就是陈颖娴这位大骗子把我呃进TVB大坑。我与她是大学密友，她早我两年入行。在我找工作眼高手低、焦头烂额之时，她当时说有TVB一台新剧已经卖了桥，缺编剧。于是我就去了。
那时候，我对文字水平极其有自信，登过报发表的小说散文已经能收集出一部《谭敏儿作品剪报集》。因此，陈颖娴向我抛出橄榄枝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
上班前一周，我脑海里不断轮放幻想中的万千星辉的领奖画面。漂亮的礼服与细高跟，dodo姐给我发奖杯，我流着泪领赏，说"感谢母校中文系同身边所有人对我的栽培"。
等真的拎着包到了工作地点，我才知道大编剧之梦堪比东南亚诈骗，像我这样的新人，不当打字员已经是高起点。万千星辉颁奖典礼也没有给编剧颁奖的环节，我的梦想碎了一地。
陈颖娴的消息再次跳出：【有什么好呃你的，去不去？真的有靓仔看。】
去就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类型的靓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才白痴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