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北辰砚

3、第 3 章 可惜我

　　可惜我已经死了，而妈妈最爱的儿子却跑了，根本没人会来叫醒妈妈。
　　她在雨里躺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才被路过的人发现，报了警。
　　警察发现了我的骨灰盒，幸好有垃圾袋包裹着，我的骨灰才没有被雨水完全冲走。

　　救护车很快也来了，可唯独妈妈最爱的儿子始终没有出现。
　　妈妈你看看，这就是你一直偏心宠爱的儿子。
　　你那么爱他，可他却一点都不爱你，根本不在乎你。
　　他害怕鬼，可他却不担心你会害怕，也不在乎你在雨里会不会生病。
　　妈妈，我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真心疼你了。
　　你以后得多难过啊，再也没有人在电话里听你抱怨爸爸了；也没有人好不容易放假回家，还被你当成出气筒，骂得狗血淋头了。
　　妈妈，你在外人面前总是那么懦弱，可唯独对我，你却那么嚣张跋扈。
　　可现在我死了，没办法再爱你了。
　　妈妈，你现在难过吗？
　　可你以后会一直难过下去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你的人，已经不在了呀。
　　（11）
　　妈妈因为肺炎住院了，警察发现妈妈的时候就通知了爸爸。
　　爸爸没办法，只好来看望妈妈，弟弟也跟着来了。
　　当着警察的面，弟弟交代了实情。
　　爸爸一听，语气里压抑着熊熊怒火，愤怒地质问弟弟道：“你把你妈一个人扔在野外，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人啊？”
　　弟弟听了，有些心虚地说：“我看到我姐的魂魄了，她死得冤，死前还穿着红衣服，肯定会化成恶鬼来索命的。”
　　可我当时穿的明明是白上衣，只是被血染红了而已啊，弟弟怎么能这么乱说。
　　“少胡说八道。”爸爸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确定，“哪怕是鬼，那也是你姐，她会害你吗？”
　　弟弟还在小声嘟囔：“咱们家人对她又不好。”
　　爸爸思索了一会儿，说：“回头我去找个寺庙，给她请个祈福灯吧。”
　　爸爸没待多久就又走了，下次来已经是三天之后。
　　妈妈一个人孤单地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洞地望着天花板，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死尸。
　　姥姥来照顾妈妈，看到爸爸来了，很是不满，狠狠地啐了他一口：“呸！”
　　爸爸对这位丈母娘早就一肚子意见，黑着脸，放下一袋水果就又要走。
　　姥姥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弟弟见势不妙，火速把自己关在了卫生间里。
　　一场激烈的争吵就此爆发。
　　“你是怎么对你媳妇的？她发烧好几天了，你就跟个外人似的，来了又走，全把她扔给我这个老婆子。”
　　姥姥气得满脸通红，大声指责道。
　　“这不是你女儿吗？照顾自己女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爸爸也不甘示弱地反驳。
　　姥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她当初亲自为女儿挑选的丈夫啊。
　　妈妈出嫁前，因为长得有几分姿色，姥姥就想着多要点彩礼。
　　当时奶奶家条件还不错，姥姥就在众多追求者中选了爸爸。
　　可谁能想到，结婚后爸爸不仅败光了一间房产，还迷上了□□和赌博，妈妈只能出来辛苦赚钱养家。
　　姥姥一听这话，火冒三丈，见爸爸要走，伸手一把就拉住他，照着他的脸就挠了上去：“你这脸不要，我就给你挠花了！”
　　姥姥咬着牙，恶狠狠地说。
　　爸爸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顿时恼羞成怒，一把甩开了姥姥。
　　姥姥躲避不及，头重重地摔在了床沿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很快就没了意识。
　　“啊——”妈妈惊恐地尖叫起来。
　　护士听到叫声跑了过来，先通知报了警，然后几个人小心翼翼把姥姥拉去了抢救室。
　　妈妈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拿起爸爸拎来的水果就朝着爸爸身上砸去。
　　爸爸被砸得浑身淤青，想躲又躲不出去，护士怕他跑了，还把门反锁了。
　　爸爸气不过，一脚踹在了卫生间门上，门“轰”的一声倒了下去。
　　只听弟弟在里面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他把门反推过来，又砸到了爸爸身上。
　　爸爸向后退的时候，后面正好是墙，他被门死死地砸住了下半身。
　　我清楚地看到有血从他浅色的裤子里渗了出来。
　　“啊！”爸爸疼得直接晕了过去。
　　护士赶忙去开门，却怎么也推不动。
　　弟弟坐在地上，捂着头，看到手上的血，一紧张也晕了过去。
　　此刻，只有妈妈一个人是清醒的，可她看上去木木的，眼神里透着几分神志不清的迷茫。
　　我看着这混乱又可怕的场景，心里满是错愕，这一家人，难道是打算一起来陪我吗？
　　（12）
　　门过了两个小时才被打开，原来里面的门正好卡住了，外面的人怎么推都推不开。
　　大家在外面忙活了半个小时，实在没办法，只好叫来了消防。
　　消防队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破开的门小心翼翼地挪走，终于将昏迷的两人送进了抢救室。
　　这场意外的结果是，爸爸再也不能出去找女人了。
　　妈妈全程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抹讽刺的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报应，全是报应。”
　　她缓缓闭上眼睛，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突然朝我这边看过来。
　　“盼盼，妈妈好后悔啊！”妈妈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诉说着她的过往。
　　她告诉我，在有了我以后，其实她曾经很幸福很满足。
　　可后来，身边所有人都不停地给她洗脑，说女孩没用，将来都是别人家的。
　　奶奶甚至背着她，在我还没满月的时候，就把我扔到了沟里。
　　妈妈知道后，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默默哭了三天。
　　三天后，她刚出月子，奶奶就逼着她再生孩子。
　　那时我被派出所的人挨家挨户敲门寻找失主，好不容易才送了回来。
　　警察吓唬奶奶，如果再扔孩子，就把她抓起来，奶奶这才不敢再动歪心思。
　　我三岁那年，妈妈终于又怀孕了。
　　因为当时计划生育很严格，可能要面临罚款，奶奶就把我当成眼中钉，竟然想用药毒死我。
　　妈妈知道后，除了哭，还是不敢反抗。
　　妈妈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人怎么就这么懦弱呢？越是不敢反抗，就越会受欺负。
　　妈妈望着我，声音低低的，满是愧疚和悔恨。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难不难过，可我没了□□，也没了心，好像什么感觉都体会不到了。
　　我只记得妈妈喜欢我笑，只要我笑，妈妈就会夸我乖。
　　于是我努力冲她笑，可她却哭得更厉害了。
　　一定是我笑得太难看、太恐怖了吧，毕竟我脸上和身上全是血。
　　（13）
　　妈妈突然拿起桌上的水果刀，藏在袖子里就走了出去。
　　我满心疑惑，赶忙跟上她，还以为她是要去找爸爸或者弟弟算账呢。然而，她并没有去病房。
　　我一路跟着她，看着她打了车，走了很远很远，最后来到了我学校附近的教师家属院附近。
　　妈妈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看到那个杀了我的人，拎着一个小女孩过马路，朝着妈妈这边走来。
　　尽管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妈妈看到他，立刻朝着那人迎了上去，藏在袖子里的匕首露了出来，在烈日下闪烁着寒光。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在马路上猛地停了下来。
　　我正逗着那个小女孩玩呢，妈妈已经朝着那人冲了过去。
　　那人满脸恐惧，死死地盯着我的方向。
　　我冲着他笑了笑，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突然往后退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一辆急行的大车冲了过来。
　　妈妈原本是要去杀人的，可在关键时刻，她下意识地拉了一把小女孩。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再看那个杀我的人，已经被车压在了身下。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摔倒在地，被这恰好驶来的车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下面。
　　“死得真惨啊！”我忍不住感慨道。
　　妈妈看着这一幕，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格外诡异。
　　笑着笑着，她也倒在了地上，眼睛直直地穿透我的身体，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报应来了！报应来了！”
　　可是妈妈，我心里却没有一丝感动。
　　（14）
　　为什么呢？因为在我活着的时候，我是那么需要妈妈，可妈妈却从来都不在我身边。
　　如果妈妈能对我多关心一点点，我就不会变成一个内心如此脆弱、没有自信的人。
　　我不会被人拉着去逃课，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不会连交朋友都不会，永远只能孤单一个人；不会被亲戚随意欺负，任人拿捏。
　　只因为我背后没有依靠，一个不被妈妈保护的小孩，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真的太难生存了。
　　即便这次没有遭遇意外，我也常常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妈妈不爱我啊。
　　（15）
　　警察来了以后，发现妈妈拿的刀竟然是仿真玩具刀。
　　见妈妈精神状况，怀疑妈妈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给医院打了电话，妈妈被送去了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