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季》野狗咬死家犬

2、老球场 他在

　　他在分班考试后再未见过她，人群中唯一一个麻花辫。也许是因为他们学了不同的组合，也许是因为他未在意。
　　后来他又见过很多麻花辫，但没有一个像她梳得那么烂。
　　太阳晃晃悠悠晃过两年，他抬起头会被书桌上方的书架磕到头时，体检表上已经给那个少年填了1.82m，心欢的球鞋又换了一双。

　　那天——第一天全天气温零度上，电话里哥们儿招呼：“叙哥，老校区。”
　　“太偏了，我都没上那破地儿打过。”
　　“嗨，有地儿得了呗！”
　　“公园呢？”
　　“去了，人多。你就过来吧，我跟厉文儿这会儿吃着饭呢，就搁球场旁边。”

　　美丽的星期天，从一顿豆包鸡蛋纯牛奶的早餐开始，结束于一个裂了缝的水泥地球场和一个才充过气的乔丹七号。
　　蒙叙散着一身热汗坐在长椅上拧开矿泉水，躲开药子抢水的脏手：“边子去，你一嘴韭菜味儿怪呼腾人。”
　　药子顺手在他鼻梁上擦一道黑印子。“我吃俩盒子都没吃饱！”
　　厉文：“放屁，你吃仨。”
　　蒙叙掫下去半瓶子水，回头朝他乐：“怪不得味儿这大。”
　　六点多钟天色暗了，路灯接过落日的班。远处有什么一闪一闪。
　　怀真，还穿着那双灰环球，白帽衫，校裤上的反光条远一瞅很扎眼。蒙叙和两人逗笑着，回头便望见反光条。
　　药子和厉文打得正欢，未注意到。蒙叙则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去看。
　　她走近了。她右手提着蓝莓，左手空着。
　　她的辫子几乎散开了，挂在头上，飞出几绺飘扬的碎发。怀真没在意球场里的动静，径自向前走。她心情颇不错——国强菜市场蓝莓特价8.8一盒，血赚。
　　步伐逐渐加快，间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厉文终于发现他有点散光的叙哥半天没动静。“嘛呢哥？”他问。
　　天光尽敛，在他硬线条的侧脸蒙上阴影。
　　两人也扒着网往外看。“我去！”药子惊呼。
　　“一中的。”
　　“没见过？”药子问。
　　“不跟咱一个楼应该。”厉文说。
　　三人齐刷刷看着她走过去。
　　过了三十秒，蒙叙率先打断：“咱仨好像有病。”

　　门声响起，怀真从餐桌前绕过去开门。
　　“妈。”
　　一眼看上去慈眉善目的长发女人穿着黑色大衣，牵着三岁小孩。
　　小怀彻戴着那顶熊耳朵鸭舌帽，身上穿着红拉链的奥特曼蓝褂。“姐姐。”
　　弟弟的笑脸和怀真不一样，尽管他们长得很像，剑兰，他们的母亲。“妈。”她把两个人迎进来，接过母亲手中的购物袋。“蓝莓。”洗干净盛在玻璃碗里，孤独地坐落在大理石餐桌中央。
　　怀彻跑到餐桌边，踮起脚看蓝莓。
　　“怀彻，先脱鞋，来。”
　　剑兰的大衣放在沙发上。她趿着拖鞋，走向餐桌，经过时，带着不属于这个屋子的凉意，和属于另一间屋子的陌生气味。她把小孩抱到椅子上，他够到蓝莓，拿起一个放进嘴里，手指沾上口水。剑兰躲开他不安分的小脚，两手撑着腿直起身来。“对，吃吧，对眼睛好。”
　　“对眼睛好。”怀彻复述。
　　怀真站在一边，她看见母亲眼角的细纹，和那莹洁的镶金玉耳环，有片刻出了神。
　　“我炒吧。”怀真指指厨房里案板上切好的食材。“行。”母亲看了一眼，注意力便回到儿子身上。

　　有怀彻在，一顿饭可以进行很久。
　　怀真把桌上的银色诺基亚按键机装进兜里，剑兰端来饭，顺带一句：“破游戏有什么可玩儿的。”
　　“俄罗斯方块也是益智游戏。”
　　两人面对面坐下。
　　剑兰张口：“就你毛病多。给你配个手机让你玩这个了是吧？我看让你出来住都多余，明儿赶紧滚回来吧。”
　　吃完饭的怀彻躺在房间里床上玩奥特曼。

　　“灯有点闪了。”剑兰看看天花板，拿起筷子夹菜。怀真：“我明天找人换。”
　　“你不才换过？”
　　“那人不行。”
　　剑兰：“我不让你找我说的那人吗？”
　　她语气中带着诘责。
　　怀真低头继续吃饭，面沉似水。
　　“我下次就找那人。”
　　她夹菜时，剑兰看见她手上绿的红的蓝的黑的笔油。
　　“咱单元17楼新搬来一家，那人前一阵来给安的吊顶灯。”她说，“那家孩子也跟你一个学校的说是，他妈是县医院儿科主任。”
　　怀真：“嗯。亲戚吗？”
　　“跟他们没亲戚。”
　　……
　　“你开车回？”
　　“嗯。”
　　“慢点儿。”
　　门关上，阻断老公寓楼道里的霉味儿。
　　八点半钟，天黑透了，老一中公寓这一片很安静，透过窗子，浓郁的黑色。依稀可见远处夜市星火初上。

　　“我回了，明儿见。”
　　蒙叙、药子挥手，厉文骑着电动车折回小区。坐在蒙叙后座上抱着球的药子把空水瓶丢进门口垃圾桶。
　　“明儿还出来吗？”
　　“看作业呗，老高一天天净抽风。”
　　电动车平稳地驶上大道。“这两天人应该多了。”蒙叙接着说。
　　药子：“我估计过两天老校区都抢不上，他们憋一个冬天了，给屎都吃。不会打球还非得占着地儿。”
　　“装呗。”
　　“装给谁看呢。一堆缺货。”药子嗤鼻。
　　“除了黑毛谁都爱看。”
　　俩人为一个低级笑话笑了四秒，一人灌一嘴风。
　　他们把县城里的小女生统称为某色加毛。鉴于县城地偏而在时尚界占有一席之地，群英荟萃，百家争鸣，尤其在街头低文凭年轻女性身上总是前卫又新潮，令人不敢恭维。

　　“你认识黑毛？”药子问。
　　“啥？”
　　蒙叙没听清。
　　“我说——你认识黑毛？”
　　蒙叙皱眉：“什么东西。”
　　“今天那个。”
　　蒙叙想起来。“不认识。”他空出左手肘了肘药子。
　　“好看吗？”药子贱不嗖嗖问。
　　“不好看，咋了。”
　　“你丫看都没看。”

　　蒙叙：“你好看，你最好看，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