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季》野狗咬死家犬

3、星期一 剑兰

　　是美好的星期一。
　　怀真乘三路公交车到学校所在街道，步行五十米入校。今天晴朗，昼间最高二十摄氏度，乱穿衣的时节，最工整的永远是学生们的校服。

　　蒙叙支起大梯，背着里面除了笔袋啥也没有的荧光绿书包。
　　老高已经站在门口值班。
　　“高老师好。”
　　老高背着手，稳庄庄地笑得很慈祥：“又骑你那电驴子过来的？”
　　“我走着。”他呲出一口白牙。每次教生物的老高都觉得这张脸这个表情像个狒狒。
　　其实看他那刘海就看出来绝对是骑车风吹过的。

　　蒙叙特地瞅了一眼东楼，一眼望去一水蓝白相间的校服褂子和参差不齐各具特色的马尾、丸子头……以及披头散发。
　　没有麻花辫。
　　他颠颠儿地进了西楼。后面厉文推了推眼镜，跟了上去。“叙哥。”
　　“哟。”蒙叙瞅着他，“药子呢？”
　　“没看见。”
　　两人一起上楼。

　　王云芍，由于一个B超意外得了个如花似玉的名字，是个梳二缺碎盖的浓眉大眼的干瘦小男生。也不是碎盖二缺，纯粹是他梳这个头型莫名让人觉得二缺。
　　王云芍，人称药子，有很多好哥们儿，打球最牛的是叙哥，数学最牛的是厉文。有斯二者，他组队打球没输过，数学考试没及格过。
　　王云芍，半年以来学习很刻苦，今天难得迟到。东楼地锦长得喜人地结实，一个书包落地，一个干瘦小男生紧随其后。
　　久违的迟到的感觉，有点刺激，有点爽。
　　他蹲在地上系鞋带，旁边有人走来，不大的动静愣是吓他一跳。
　　猛抬头，对上一双深黑的眼睛。
　　怀真手里还拎着垃圾桶——人和桶都对这位少侠灵活矫健的身手惊叹不已。
　　“我X！”
　　就见少侠爆了句粗口。
　　她连忙向他展示垃圾桶，解释道：“我不是学生会！”
　　可少侠掏出充满电的水果手机：“加个好友！”

　　“申厉文！”
　　药子站在蒙叙身畔，两人齐齐回头望着被Ms Liu叫走的厉文。“嘿，这家伙又挨批了。”就见厉文回头示意他们不用等，正午太阳下，他的眼镜反射刺目的光，像柯南。
　　蒙叙呼噜呼噜扎手的头发，靠着槐荫走。药子跟上去。
　　他觉得有件事这会儿说正合适。“叙哥，昨儿那女的。”
　　电动车后视镜上麦色的脸棱角分明。蒙叙看了眼点儿，把手机丢进书包。“咋了，好看不？”
　　药子没回答。“我要到她电话号了。”他说。
　　蒙叙盯着他看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
　　“咋回事儿？”他问。
　　“翻墙，碰见她倒垃圾。”
　　蒙叙插上车钥匙：“走着说。”
　　……
　　“后来我问她有手机没，把电话号给我。”小馆门前，两人各自骑在车上。药子对蒙叙讲述着。“她给我了。”
　　“人家就是不想理你，骗你说没微信。”
　　蒙叙掏出手机，听着他念的号码，一个不差输入，查询结果是该用户不存在。药子也靠上来瞅，真没有。“没准儿是设置的？”他猜测。
　　“那应该是。”蒙叙按了剪切后关了手机。“你也有病吧你，谁说我他丫的想认识她了你个缺货。”
　　“那你搜人家要死啊！”
　　蒙叙：“我真该你的。”
　　药子锁车进了小馆。蒙叙坐在车上呆了一会儿。侧眼与镜中那个眼睛不大的蠢货对上眼睛，他真为自己尴尬。“靠。”他别过头去，从门外对馆子里站着叫饭的药子的背影喊道：“少吃盒子，忒味儿了！”
　　“我乐意！”药子回怼。

　　太巧了。他甚至怀疑药子是故意的。
　　后来码一码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凭蒙叙的心眼子，他笃定药子不会主动冒杀头风险闯东楼去。但怎么就碰上了？
　　他蹲人家？
　　蒙叙车头一转，擦着门卫值班室进了小区。5单元楼道直通地下室，一年四季都很阴冷。他抄着兜等电梯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楼上一个阿姨也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一眼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女人。她的长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露出两耳莹洁的镶金玉耳环，身上剪裁得体的大衣没有一道褶，黑亮的夹皮靴鞋面上一尘不染。
　　蒙叙听见动静本能回头看过去。正好和那双深黑的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睛对视了。
　　正当他尴尬地移开目光，犹豫着要不要说什么。剑兰率先开口：“是楼下的小叙吧？”
　　蒙叙立马点头：“是。”
　　原来女人正笑着，方才面上若有似无的严厉一扫而空。“我跟你妈见过好几回，你家不是才搬过来吗？”
　　“对，上学近，我不住校。”
　　“原先住哪儿？”
　　“北头，花园城。”
　　“噢噢，那是挺远。”女人点点头，“我闺女也在一中呢。”
　　“哦哦。”他没再说什么。
　　电梯门打开，剑兰先走进去，按了22。蒙叙跟在后面，觉着浑身不自在。
　　说真的，关于剑兰口中的闺女，他没在这个单元看见任何一个一中的学生。
　　到17楼，电梯门开，楼道里站着母亲和两袋菜。“哟，丽红。”两个女人对视，剑兰率先打了招呼。
　　蒙母把碎发撩到耳后：“剑兰呀，这就我小子……明儿过来吧。”
　　“嗯，行。”
　　电梯门终于关了。
　　蒙叙掏出钥匙开门，看着那个烫了一头小卷的小个子女人换上鞋，褂子裤子不知哪儿沾的土。
　　他拿起两袋菜，说：“你今儿怎回来了？我爸呢？”
　　“他今儿早上去云南。”丽红摘下围脖挂在门边衣架子上。“当不住下个礼拜回来。我今儿没班，你二姨姥来县城里，正好送一趟。”
　　云南。蒙叙又想起冰柜里放了很久的谁也吃不下的巨辣无比的腊肠。“哦。”这时丽红说：“刚那阿姨是楼上姐弟俩他妈。”
　　蒙叙：“谁？”
　　“她闺女跟你一个年级，儿子刚上幼儿园。”
　　“我没见过。”蒙叙把菜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回头问：“她闺女叫啥？”
　　“怀真吧。”丽红思忖。
　　“不知道。”
　　背上挨了一巴掌。“谁管你知不知道！”
　　……
　　门里小孩中气十足的哭闹声自他上楼起就没停过。
　　门铃响了，半分钟后，剑兰趿着拖鞋来开门。开门时，蒙叙看向屋内，这家格局和他家一样，也许是因为生活得更久，更有生活气息。“阿姨，我妈让我来送点菜。”
　　女人满面欣喜却又带点局促：“哎呀，进来坐会儿！”
　　蒙叙把葱给她。“不介了，姨，我回去了。下午还上课。”
　　“嗯嗯，行，明儿过来找你小弟玩儿啊。”说着，哭声又升了三个度。

　　门关了。
　　蒙叙从楼梯间往下走。小弟，哭声属引凄异，哀转久绝，令他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