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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局外人一 只有他奔向了我 老情人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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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无处容身,只是,你凭什么审判我的灵魂?”
——阿尔贝·加缪《局外人》
校园的梧桐大道上,人流忽然慢了下来。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住了目光,来往的学生不约而同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阳光穿过枝叶,斑驳地落下来。
正好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走在前面的是尚钧。
白衬衫熨得一丝不苟,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露出的脖颈冷白而利落。几本厚重的心理学著作被他抱在怀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连翻页的动作都透着克制。
有女生红着脸和他打招呼:“尚教授好。”
尚钧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却没停。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下压出一小片浅淡阴影,神情疏冷,像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温和,体面,难以靠近。
像一场漂亮又遥远的雪。
而下一秒,另一道身影从后面追上来。
贺景湛抬手拨了下被风吹乱的额发,几步便走到他身侧。衬衫袖口被他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小臂,黑色耳钉在阳光底下一闪,平白添了几分不驯。
和尚钧完全不同。
他像火。
明目张胆,毫不收敛,只要靠近,存在感就扑面而来。
四周的议论声顿时压低了些。
“那不是尚教授吗?”
“旁边那个是谁?也太惹眼了吧……”
“市局的贺警督,好像和尚教授是旧识。”
“难怪……他们俩站一起也太配了。”
“不是配,是那种……一看就有故事。”
没人敢大声说,可谁都舍不得把视线移开。
一个冷,一个烈。
偏偏走在一起时,那种差异没有互相抵消,反而生出一种危险的契合感。
像冰面下压着火。
安静,却让人本能地想后退。
尚钧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得像一条笔直的线。
“这么多年过去,贺警督倒是一点都没变。”
他没看他,语气却足够疏离。
“现在是工作关系,请你自重。”
贺景湛闻言笑了。
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尚教授,”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尚钧侧脸上,“十年不见,一上来就让我自重?”
尚钧终于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冷得像刀锋擦着皮肤过去,没见血,却足够让人清醒。
贺景湛却像没感觉到,反而朝他靠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短。
呼吸都变得清晰可感。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压低声音。
尚钧神色不动:“哪里一样?”
贺景湛看着他,目光从他眼尾缓慢移到唇角,停了片刻,才轻声道:
“让人惦记。”
空气短暂地静了一下。
尚钧指尖微微收紧,压住书页,脸上却没露出半分情绪。
“说完了?”
“没有。”贺景湛答得很快。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尚钧脸上,直白,却不轻佻,更像一种压了太久、不愿再退的执拗。
“我更想知道,”他慢慢开口,“这些年,有没有谁让你停下来过?”
“没有。”尚钧答得干脆。
贺景湛低笑一声。
“那正好。”
“我继续。”
尚钧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他。
“贺警督。”他的声音低了些,平静得近乎危险,“如果你执意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我会和陈局申请换人。”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本来还偷偷看热闹的人,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气氛明显僵了一瞬。
贺景湛沉默两秒,随即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听你的。”
他答应得很快,语气甚至称得上纵容。
“先谈正事。”
尚钧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贺景湛跟上去,落后他半步,偏头看着他的侧脸,唇角始终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我说真的,”他又开口,“你现在还住学校公寓?”
尚钧没理他。
“环境一般,离市局也远。”贺景湛像没察觉到他的冷淡,自顾自继续,“你要不要考虑……”
“闭嘴。”
“行。”贺景湛从善如流,“那我换个问题。”
尚钧懒得回。
“你现在到底是不喜欢我这个类型,”贺景湛看着他,声音带着点笑,“还是单纯不喜欢我这个人?”
尚钧终于冷冷回了一句:“都有。”
贺景湛反而像被这句实话取悦了。
“挺好。”他说,“至少你不骗我。”
尚钧没再说话,径直往校门外走。
贺景湛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那点散漫终于一点一点沉下去,显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深色。
他追了十年的人,还是这样冷。
可他偏偏就喜欢他这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喜欢得要命。
为了避开学校门口来往的人流,贺景湛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一辆胭脂红色的保时捷911 Turbo S,张扬得很,和车主人如出一辙。
尚钧站在车边看了两秒,神情淡淡,不知道是在看车,还是在后悔刚才为什么答应跟他一起过来。
贺景湛替他拉开副驾驶车门,懒懒道:“尚教授,请。”
尚钧没接话,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风声和人声都被隔绝了。
车厢内骤然安静下来。
空间也跟着变得狭窄。
尚钧刚把书放稳,身侧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贺景湛毫无预兆地俯身靠了过来。
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越过他肩头,整个人带着明显的压迫感把副驾驶这点空间封死。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清冽气息,裹着男人偏高的体温,瞬间侵入尚钧的呼吸。
尚钧没动。
可呼吸还是短暂地顿了一下。
“你在躲我。”贺景湛低声说。
不是疑问。
是判断。
尚钧偏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坐回去。”
贺景湛垂眼看着他。
离得太近了。
近到尚钧几乎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影子,也能看清那双眼里压着的情绪。
“还是说,”贺景湛声音更低,“你怕的不是我?”
尚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眼神冷得发沉。
两人对视数秒,空气像被绷成了一根极细的弦,稍一用力就会断。
最后,贺景湛先退开了。
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
“放心。”他说,“我还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失控。”
语气很淡。
却比刚才那样逼近时,更危险。
尚钧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耳廓却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点极浅的红。
贺景湛看见了,但没点破。
他发动车子,手搭在方向盘上,修长有力,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像在刻意克制什么。
车子驶出校园。
短暂的安静之后,尚钧终于开口。
“贺景湛。”
“嗯?”
“你到底想要什么?”
车速平稳,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阳光在前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
贺景湛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
尚钧没说话。
贺景湛看着前方,嗓音却忽然变得很平静。
平静得几乎认真。
“我想要你别再推开我。”
“想要拒绝我,也总得给我一个让我接受的理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而后偏过头,看向尚钧。
“明明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
“备胎也能熬到转正了吧?”
尚钧终于转过脸。
四目相对的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安静里越陷越深。
尚钧先移开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骂了一句:
“我发现你很喜欢找虐。”
贺景湛反倒笑出了声。
“这句我听过很多次了。”
“那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不可能。”贺景湛答得很快,“我的喜欢一说就是一辈子。”
尚钧闭了闭眼,像是彻底放弃了跟他在这种话题上纠缠。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江新市越城区一百号,省人民第一医院住院部楼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最后停在七层院长办公室门口。
门外拉着警戒线,法医和痕检已经先一步来过,空气里还残留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冷而刺鼻。
贺景湛戴上手套,推门进去。
尚钧站在门口,目光先把整间办公室扫了一遍。
办公桌、会客沙发、落地窗、书柜、饮水机。
整洁,安静,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可正因为太整洁了,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办公桌旁边的地面上,留着一小片已经处理过的血迹,颜色发暗,像是现场被层层擦拭后,仍旧固执留下的一句证词。
贺景湛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收了个干净。
“死者,沈明德,省人民第一医院院长,五十二岁。”他翻着手里的现场资料,声音低沉,“社会评价很好,德高望重,明面上没什么仇家。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死亡,初步判断是中毒,具体结果还得等法医那边。”
他抬了抬手里的证物袋。
“问题是,现场太干净了。”
尚钧走过去,视线落在桌上封存好的茶杯上。
杯口残留着极淡的一圈唇印,茶水颜色发暗。
“还有呢?”他问。
贺景湛看了他一眼。
“还有这案子牵扯得很深。”他说,“我顺着沈明德的人际关系往下查,发现十年前一家叫苗欧翔集团的企业,频繁出现在外围名单里。但再往下,线索就全断了。”
“媒体闭嘴,材料消失,相关人员讳莫如深。”
“像谁在背后把一切都压平了。”
尚钧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戴上手套,走到那片血迹前,缓缓蹲下。
指尖悬停在血迹上方,没有真正碰到,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极专注的神情。
冷静,锋利,甚至近乎危险。
贺景湛站在一旁,看着他,忽然就有点移不开眼。
他太熟悉尚钧进入这种状态时的样子了。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可偏偏又比机器更让人心惊。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下一秒会看见什么。
尚钧终于开口,嗓音低而平稳。
“从犯罪心理学上看,这案子至少有三种可能。”
“第一,灭口。”
“沈明德现在名声很好,不代表过去也干净。越是被包装得完美的人,越可能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如果十年前他曾参与过某些非法交易,比如器官、药品、洗钱,现在有人想重启旧局,而他想抽身,那么他的死,就是典型的断尾。”
他抬眸,看向桌上那只茶杯。
“这种情况下,凶手未必是外人。更可能是长期潜伏在他身边的人。助理、行政、秘书、司机,甚至某个负责泡茶送水的人,都有机会下手。”
贺景湛微微点头:“继续。”
“第二,反噬。”
尚钧站起身,白衬衫袖口擦过桌沿,动作利落而克制。
“医院从来不只是救人的地方,它同样意味着资源、利益和权力。一个院长如果在采购、晋升、项目分配里动了谁的蛋糕,被反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重点查两类人。突然变富的,和突然沉默的。”
“前者说明拿了好处,后者说明在刻意避嫌。”
贺景湛盯着他,低声道:“和我想的差不多。”
尚钧没理他,继续往下说:
“第三,信仰崩塌后的报复。”
“一个公众形象极好的院长,很容易被某些人神化。病人、家属、学生、下属……他们把他看成权威、神明,甚至救赎。一旦某天发现这个人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干净,反噬会比普通仇恨更剧烈。”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办公室。
“越是对他低头的人,越知道刀该往哪里捅最有效。”
“因为他们离得最近,也看得最清楚。”
办公室里一时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远远传来模糊的人声。
贺景湛看着尚钧,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尚教授。”
尚钧侧目:“什么?”
“你每次分析案子的时候,”贺景湛望着他,眼底情绪深得发沉,“都让我有种错觉。”
“什么错觉?”
“你不像在推理。”他说,“倒像在替凶手想办法。”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尚钧却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意思。
他看着那片血迹,眸光微微一动。
“越完美的犯罪,”他说,“越值得研究。”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甚至称得上安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贺景湛却莫名觉得背后窜起一丝很淡的寒意。
很轻。
转瞬即逝。
他看着尚钧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靠近。
越想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知不知道,”贺景湛靠在桌边,低笑了一声,“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招人。”
尚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警督。”
“嗯?”
“如果你再说一句废话,”尚钧冷冷道,“我现在就走。”
贺景湛立刻抬手投降:“行,我闭嘴。”
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还是落在他身上,没有挪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问:
“尚钧。”
“说。”
“你活着不累吗?”
这一次,尚钧终于抬眼看向他。
贺景湛的神情难得认真,没了刚才那种故意撩拨人的散漫。那双总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很沉,像压着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
“你总把自己绷得太紧。”他说,“像只要稍微松一点,就会彻底碎掉。”
这句话说完,尚钧沉默了很久。
久到贺景湛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最后,尚钧还是开口了。
“没有人能真正看懂另一个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
“所以,不要妄图揣度我。”
他停了一下,眸色幽深得近乎没有温度。
“否则……”
“会死得很难看。”
换成别人,大概只会把这句话当成冷脸警告。
可贺景湛偏偏听得心口发紧。
不是怕。
是疼。
那种细细密密,说不清原因的疼。
他看着尚钧,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那你呢?”
“尚钧,你到底在怕什么?”
问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尚钧的眼神,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极轻微的变化。
那变化很快,快得几乎抓不住。
像深水里浮上来的一点光,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再次沉了下去。
“我没什么可怕的。”他说。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贺景湛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深秋的傍晚。
想起第一次见到尚钧的时候。
想起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眼睛冷得像结了霜,背影却瘦得过分,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那时他还不知道尚钧经历过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后来会为这个人,一陷就是十年。
他只知道,第一次看见尚钧的时候,自己几乎是本能地想走向他。
想把他从阴影里拽出来。
想让他看一眼人间。
贺景湛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没关系。”
“你不说也行。”
“反正我不会放手。”
尚钧神色未变,眼底却有某种极深的东西微微一动。
他看着贺景湛,像是有一瞬间失了神。
耳边这些话,和久远记忆里某句话重叠在一起,恍惚得像隔了很多很多年。
如果你累了,就靠着我。
我一直都在。
心口深处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不疼。
却让人猝不及防地想起太多旧事。
尚钧垂下眼,指尖微微蜷起。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流。
他想。
他大概还是会拒绝贺景湛。
只是,也许会比当年多犹豫几秒。
窗外天色渐斜,办公室里安静得过分。
而混乱又漫长的思绪,也终于在这一刻,无声退回了十年前。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大二上学期,早秋。
江新大学,犯罪心理学导课开始前的第二十一分钟。
那一天,风很轻,阳光很好。
校园里的梧桐叶刚刚泛黄,蝴蝶落在窗台上,像一场无人知晓的预兆。
夏热的太过直露,冬又不那么温柔,
秋天降临的时候,蝴蝶便飞到心头。
秋,确是奇妙的季节。每个人都幻觉自己像两万英尺高的卷云那么轻,一大张卷云卷起来称一称也不过几磅。又像空气那么透明,连忧愁也是薄薄的,用裁纸刀这么一裁就裁开了。
万物都奔向秋天,
只有他奔向了我,
义无反顾。
尚钧暗想道,
唇角扬起了旁人无法觉察的淡笑。
……
恍惚中,时间似乎回到了早已远去的曾经。
十年前——
那堂由江大特聘教授毕渐主讲的犯罪心理学导课。
课前二十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