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因为前一天没睡好,第二天我有些没精打采。我仍然默默地走在艾兰和梁景旁边,甚至有时候故意和他们离得远一点。艾兰频频看我,弄得梁景也怪怪的,对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只好每次都回以微笑,再微笑。
这天路上我们碰到了一家游牧人。我和梁景上前去跟他们打听消息。他们也没有看见过什么东璘人,但是他们大约一个月前在稍东的地方看见过一队人走过。说起这队人,他们吞吞吐吐的暗示那些人不是正经商人,一辆辆笼子一样的车里装的是人。
我听得心惊胆战。回到商队里,梁景跟我说,“因为羌国养奴隶,有些人贩子就专门贩卖奴隶,那些卖出去的奴隶,听说有的根本是骗来,掳来的,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命,反正是无本的买卖。”
“听时间,跟张文失踪的时间差不多……会不会……”我有些担忧的说,想起张文关在那样的车里,就一阵心揪。
梁景也沉默了,我们都猜想过张文可能受了伤,所以才没有回到大营。可是如果被人贩子带走,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
“你别担心,如果张文被他们带走,我们正好去羌国找找。他不会有事的,以前他伤得那么重,都活下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
“他伤过很多次?”我从来没有听他提起,也没有听张伯母提起,就梁景偶尔说起,才知道他受过伤,到底多重,想起来就心里一揪。
“他伤过好几次吧。最重的一次是大概两年前,羌国出奇不意,等我们觉察的时候,张文的人马已经和他们对上了。虽然他们成功延缓了敌人的推进,但等我们援军赶到,几千的人马已经不到三百,张文身上中了几箭,最凶险的是一柄长矛传透了他的胸甲,刺入胸膛,幸亏没有刺中心脏。他削断了矛柄,凭着内力支撑了许久。他看见我的时候,一脸欣慰,便从马上摔了下来。后来他昏迷了两天才醒,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床。”
我从未想到他曾离生死边缘那么近,想到张文当时的伤,心里一阵害怕,半晌说不出话来。
梁景看了我一阵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是为了你表妹来找张文?”
我一愣,有点心虚的回头看他。
他却转过头去,说道,“你看起来非常关心他,即使没有你表妹,你也会来找他的吧?”
“……也许吧。”
梁景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挣扎着什么,又抬头看了看。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到前面正和艾拉力聊着天的艾兰身上。
“梁景,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梁景看了我一眼,还是没有说话,这和他以前豪爽的样子大不相同。
“怎么了?这可不像你,怎么吞吞吐吐的。”
“艾兰好像喜欢你。”
预料之中,但又预料之外。我没有想到梁景会这么直接来问我。
“……她和你说了?”
“……我看得出来,她瞧你的眼神不一样。”
“……梁景,我……我不可能喜欢她。”
梁景回头看了看我,仿佛意料之中似的,说道,“你喜欢你的表妹吧?”
“……也没有吧……咳,提这个干什么。反正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觉得其实艾兰只是觉得好奇,觉得不了解我,所以才看我怪怪的。回头我找个机会跟她解释一下。”
梁景又看了看我,神色似乎有点复杂,“呃,朱蒙,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喜欢你表妹,不用在我面前遮掩,我不会告诉张文的。可是,她毕竟是别人的未婚妻,其实……其实……我不该来问你这些……可是……”他的脸有点红,憋了半天,才说,“你要是喜欢艾兰,我成全你们。”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看着梁景,这个诚实好心的汉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反正你以后会知道的。我不可能喜欢艾兰。梁景,别胡思乱想,艾兰其实喜欢的是你,只不过她自己还没有看清而已。你想那天阿萝家,她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千万别自己放弃。”
梁景有些将信将疑的看着我,我恨不得立刻告诉他我是个女子,这样一切麻烦就解决了。
“梁景,别这样疑神疑鬼的。我会和艾兰谈一谈,可是你想想,如果艾兰身边出现一个什么人,你就自作主张的把她推给那个人,艾兰会怎么想?让艾兰知道你的心意,让她自己选择,不要自暴自弃。”
梁景沉默了一会儿,眉头似乎比刚才舒展了些,回头看了我一眼,“朱蒙,谢谢你。”顿了顿,又问道,“你真的……”
我几乎要晕倒,这个大个子,战场上肯定不是这样婆婆妈妈的吧?不过我已经见识了他的罗嗦,婆妈大概也是正常的。情字当头,谁都会胡涂一下。
“梁景,我已经说了几遍了!”
他终于不吭声了。
这天却没有机会和艾兰说。晚上睡在帐篷里,梁景很快响起了鼾声,我想起他和艾兰,不禁莞尔。艾兰这个孩子,和我说的话还没有和梁景说的一半多。看平时有什么事,总是去找梁景,恐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多么依赖他。而我,只是一个神秘的影子吧。
回想起我和张文,当时我又何尝不是看不清自己的心。始终没有意识到张文对我不同,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母亲第一次提到结亲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记得后来长大后,又是有一次下雨,我们两个在郊外。他脱下外套,遮在我们两个头上,拉着我的手,跑了很长一段路,躲在一块大石头底下。我冷得发抖,他很自然的就搂着我的肩。我还记得当时我的心怦的跳了一下,不过随即就很坦然的享受着他提供的温暖。也许那时候起,我就已经心动,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觉得,只是把他自然的当成亲人,所以错过了。等到发现自己的心动,他已经不在那里等着我了。
我回忆着当时温暖的点点滴滴,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又开始做梦,这次,我好像独自在戈壁上行走,夕阳血红,远远的,好像看见有个人骑着一匹马,再仔细一看,是张文。我一阵喜悦,终于找到他了!连忙跑过去,还未到,却看见他从马上摔了下来。不!不!我的心骤然缩成一团,跑到跟前,眼见着他紧闭着双眼,浑身是血,胸口一柄长矛。我拼命摇着他冰凉的手,害怕又无助,想叫人来,却叫不大声,只是细微的呻吟憋在嗓子里。救救他!救命!救命!
我用力的大叫,终于醒了过来,心怦怦直跳。哦!这不是真的,不会是!我做梦从来就没有准过的,从来没有。
慢慢平息下来,我翻了个身。迷糊间,又入一梦,这次却仿佛跟在一队奴隶贩子旁,车上是大大的铁笼,每个在里面的人都是血肉模糊的样子。我一辆一辆的在找张文,觉得时间紧迫,因为那些奴隶贩子可能很快就会回来。可是没有,一直没有。奴隶贩子跑回来了,我赶紧躲在一块石头后面。车辚辚动了起来,突然看见张文斜靠在一根铁栏杆上,淡淡的向我看来。我心中一阵后悔,我为什么刚才没有看到?为什么?我追上去,但只见车越来越远,我的心被绝望充满,难过得痛起来,痛得醒了过来。
熟悉的帐篷,让我松了口气。心中抑抑的疼,我喘着气,使劲让自己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连连做噩梦,弄得我不敢再睡。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外面的天色慢慢亮了起来,心里安心了些,又睡了起来。迷糊间,梁景起了床,又叫我。闷闷的答应了一声,待他出了帐篷,爬了起来。
吃过早饭,我骑上了马,跟着大伙走,太阳晒得晕晕的,很想躺下睡一觉。
“朱蒙,你脸色很差的样子。”刚才还和梁景走在一起的艾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
“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觉。”我回头看了一眼艾兰,她正看着我,眼里有些关心。我心里突然觉得很烦恼,我该怎么和她说呢?怎样说,都可能会伤害她,这是我十分不忍心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告诉她我是个女子。可是,难道现在就告诉她身份?我心里犹豫不决。
“艾兰,上次……你问我有没有远方的情人……”
“嗯?我想起来了,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哦。”艾兰的语调里没有一点意外。
“呃,我……”
艾兰突然止住我,说,“没事,你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爱一个人并不是错。但是你总有一天要从这里面走出来的。”
啊?难道梁景早就把我那个理由告诉过她了?这,本来还想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就此把她的念头打消了,可这下……
“艾兰,我……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走出来的……你……”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回头看到艾兰正眨着眼睛听着,心中轻叹了口气,决定直接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好了。
正想开口说话,后面赶上来两个人,骑着两匹马,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咦,看上去像是羌国的商人。”艾兰说道。
虽然看上去是商人打扮,但我觉得他们少了些精明和气,多了些杀伐之感。他们看了我和艾兰好几眼,那是贪婪的眼光,被看得很不舒服。
眼看着他们上前来,我正不知道怎么打发他们,商队里有人和他们打招呼。他们这才把眼光从我们身上挪走。
于是我把和艾兰摊牌的想法暂时抛开了。
梁景本来在前面,和那两个人说了两句之后,减缓了速度等我们。
“他们说是羌国的商人,正好和我们同路。”梁景说道。
“刚才他们看着我和朱蒙的眼光,我不喜欢。”艾兰说道。
“咱们别去理他们,只管我们走。”梁景说道。
于是整天,我们三个都在一起走,离那两个人远远的,直到晚上休息,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我躺在帐篷里,头裂裂的疼,昨天没有睡好,觉得特别累,可是想起昨天的噩梦,心有余悸。一会儿又想起白天那两个人的目光,无端让我不安。翻来覆去了半天睡不着,觉得心里安定不下来。梁景大概都觉察到了,问道,“睡不着?”
“嗯……我去方便一下。”我胡乱找个借口,溜出了帐篷。
夜晚的空气有些凉,月亮只有一个牙儿挂在天上,好像美女弯弯的眉。我抬头看着星星和月亮,看着广漠的天空,纷扰的脑海似乎清醒了一些,渐渐平静下来。转身正想回去睡觉,却瞟见艾兰的帐篷外两个人影闪过。我心里立刻浮现出那两个商人的形象。只见月光下两个人影像是扛着一个人,向马匹走去。
艾兰被劫了!这个念头立刻跳入我的脑海。我连忙回帐篷,“梁景!快起来!艾兰好像被人劫了!”
“什么?!”梁景砰的一下跳到地上,一手抄起行李上的刀,就往外冲。
我则从包袱里抽出师父给我的短剑。
我跃出帐篷时,那两个人影已上了马,梁景正向他们跑去。我连忙解开两匹马,跟上去。有人被惊动,喊道,“什么事?”
“艾兰被那两个商人劫了!”我大声喊道,经过艾兰帐篷,特意看了一眼,艾兰果然不在了。
大家都动了起来,我来不及多解释,上马飞奔去追梁景。
梁景没有跑出很远,那两个人却已经跑出很远。我们两个奋起直追。我的骑术没有那么好,再加上晚上的时候把马鞍卸了下来,只有辔头,我更是骑得辛苦。
“你武功怎么样?”路上梁景问道。
“学过一些剑法,但不高明。”我要是没了剑,就什么都不会了。
“希望就这两个人。”梁景的声音听起来很郁闷。
前面两匹马载着三个人跑得没有我们快,到一个小山丘时,被我们追上。他们倒也不怕,在山丘顶上停住,其中一个回过身来,咯咯的笑道,“你们还真有胆子,两个人敢追来。”另外那个人则取出一个哨子,尖锐的哨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
我心里十分纳闷,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土匪?士兵?
梁景悄悄对我说,“他们两个有后援。我们速战速决。有机会抢了所有的马。”
我点了点头。
黯淡的月光朦朦胧胧,我们终于看清艾兰在一人马上,一动不动,两个眼睛在黑夜里还是那么亮,满脸焦急和恐慌,像是被点了穴道。
“把人还过来。”梁景沉声说道,不再是平时随便的语气,而有着将军的威严。
“哈哈,看来你们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这小姑娘貌美伶俐,我们要定了。”另一个人说道,黑暗中,感觉他也在打量我们,“唔,不错,不错,这个家伙身体结实有力,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这个嘛,瘦骨嶙峋,杀了就好。”
原来他们是人贩子。
我看了梁景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我突然一跃而起,直刺那个说话的人。那人以为我看起来瘦弱,武艺平平,可是他低估了我剑的速度和轻功。临空一击之下,他只来得及翻滚下马,即便这样,我还是听见嗤的一声,我的剑划破了他的衣衫。不能让他还手,我的内力并不强,若真是硬碰硬,我不知道他功夫到底如何。我足尖在他的马上一点,并不停顿,速度更快的向他刺去,又嗤的一声,衣服又被划破。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我听得另外那个人贩子惊叫一声,梁景闷哼一声,他必定是瞅准了另外那个人看见我进攻惊讶的瞬间攻击了他。不知结果如何。
手下的剑不敢放松,我仍是出快招,招招不离那人心口。不过那人现在已经慢慢回过神来,看他躲闪与回击的情形,此人武功比我恐怕略强。
心中略略焦急,不知梁景那儿如何。
此时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听起来离这里不是很远,难道是帮手快到了?
“上马!”梁景在不远的地方大喝了一声。
我抢身去最近的那匹马,眼睛的余光看到梁景和艾兰已经分别上了我们来时的那两匹马,另外那个人贩子跪倒在地,像是受了伤。
我的对手只想留下我,伸手击向那匹马的脖子,竟是宁愿杀了马。
我阻挡不及,那马已经哀鸣一声,倒了下去。我直奔另外一匹,还未上马,那人也旋身而至。我心念一转,伸手一拍马臀,那马人立而起,那人一掌击空。我随即用剑阻住他出手,马儿已经跑了出去。
他一呆,不知我为何放过最后一匹马。趁他手下稍缓之际,我一跃而起,全力施展轻功,直追那马。瞬息之内,已经追上,拉住马鞍,一跃而起,坐到了马上。
梁景他们见我上马,立刻驱马狂奔起来。我回首看那人追了两步,显然追不上,心里一松,绕了个圈子,直追梁景他们而去。
未料隐约耳边听得细微风声,几枚暗器随风而致,听那声响,有射马的,有射人的,等等!还有几枚是……我看了一眼前面的艾兰,心中一惊,未及多想,手中短剑已动,当当几声,同时左肩和腰上剧痛,我几乎要从马上摔下。
我连忙抓住马鞍,总算没有掉下去。
我们三人狂奔了一阵,我渐渐手脚发软,头也开始眩晕,想来可能血流得多了。
前面传来艾兰的声音,有些惊恐,“朱蒙!你也受伤了?”
我也?难道梁景也……
还未想完,模模糊糊看到梁景和艾兰都慢下来,勒住了马。我也伸手拉缰绳,却没有力气。那马也不听我的,咴咴一叫,还往前跑去,超过艾兰,又要超过梁景。梁景伸出一手,一把拉住我的缰绳,我的马身子一转,把我一下子甩到了地上。
我只觉得腾云驾雾,然后后背一痛,尤其是那两个伤口,直感觉那两暗器又往里扎了两分。这一扎,痛得我“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挣扎着想翻过身来。
大概我的叫声和在地上的挣扎吓坏了他们两个,梁景和艾兰都从马上一跃而下,向我跑过来。
“朱蒙!”他们大声喊道。
我还没有从后背伤口的剧痛中缓过来,龇牙咧嘴的哼着,“我没事……”那声音轻得像猫叫。
梁景大步上前,一双大手抱起我的背,又触到我的伤口,我疼得一抖。
他连忙问,“你哪里受伤了?”
“被暗器打了。左肩和腰上。”我的声音轻得跟哼哼似的。
不过梁景显然听到了,他想要把我翻过来。艾兰凑过她的脑袋来,满脸的担心。我本来迷迷糊糊,突然心里一激灵,拉住他的手。
“怎么?”他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我是女的。”
他呆在那里。和艾兰两人似乎瞪了有很久,又瞪着我,我咧了咧嘴,背上的痛却让我皱起了眉。
“对不起,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我努力的维持清醒,“我今天正想跟你们说的……”
“别说话了!”梁景似乎清醒过来,看了我一眼,说道,“不知道是什么暗器,得先看看你的伤口。”说着,便让艾兰抱着我,把我的背翻了过来。
我晕乎乎的靠在艾兰怀里,脑袋就靠在她的肩上。不知多久,就模模糊糊的听梁景说,“两枚短镖,刚才一摔,嵌得更深了。我们得把它们挖出来。”
“铿锵”一声,好像是刀出鞘的声音。
“艾兰,你把她的衣服褪下,把那镖弄出来,然后给她包扎。会吗?”
“我……试试……”艾兰的声音好像在发抖。
我感觉到凉凉的手指解开了我的衣裳,又按在我的肩上,它在发抖。
“不行!我不行!这么多血!梁景!快帮帮我!”艾兰带着哭音说道。
我的意识逐渐飘离开。突然左肩一下剧痛,意识又回来了,只觉得疼得身体在发颤,忍不住轻声哼了一声。
“忍一忍!”艾兰的声音还是带着哭音。
“艾兰,你先按住这里。我把这枚也弄出来。”梁景的声音。
随即腰上又是剧痛,我又是一颤。
梁景在我伤口周围点了几下,说道,“我们先暂时包扎一下,回去得找药敷上。”
随后的声音好像都开始离我远去,我沉沉的陷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