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山未远》绿榆叶

4、第四章

　　这天，艾尔阿罕派出的最后一个人也回来了，没有张文的消息。
　　听到消息的那刻，我心中茫然一片，虽然也曾料想到，但心中仍然好像被挖了一块。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热心的艾尔阿罕向我们提议去维丝拉河上游一点的地方，甚至羌国找找。他告诉我们他有个弟弟经商，最近要回来，然后去羌国，不如我们和他们一起走。毕竟我们是东璘人，没有一个身份就去，不太方便。我和梁景商量之下，同意了。
　　如此就要和艾兰分别，梁景自然这两天心中郁郁。想来他也尚未跟艾兰说，我看到几次他在艾兰他们的帐篷外徘徊。

　　过了两天，艾尔阿罕的弟弟，艾拉力的商队果然到了。艾拉力走过很多地方，他自己说很喜欢到处走走看看。虽然是商人，但市侩气却很少，他和艾尔阿罕一样有一双睿智的看透世情的眼睛。我们与他一说这事，他豪爽的答应了。
　　这天，我们准备行李。明天就要出发了，我看得出来梁景心不在焉。
　　“你和艾兰怎么样了？”我问道。
　　“我还没有问她。”梁景有些苦恼的说，“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就直接跟她说你的意思啊。”
　　“这，这……万一她没有这个意思呢？”
　　“梁景，男子汉大丈夫，我看艾兰对你也不是没有意思。”我虽然这么鼓励他，心里却有些心虚，我其实比他更是胆小鬼。
　　正在这时，艾兰一蹦一跳的进了我们的帐篷。
　　“梁景，我爹同意我和你们一起去啦！”
　　“真的？！”梁景一下子跳了起来，脸上的欣喜之情表露无疑。
　　“那还是假的。我很想帮你们找张文，而且外面肯定很好玩吧？”
　　“太好了！你和我们一起走！”梁景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我也好高兴！”艾兰笑着说，又回头看我，“朱蒙，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不高兴我和你们一起走？”
　　“怎么会？”我笑着说，“不是还没来得及插上嘴吗？”

　　这天晚上，艾兰的母亲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艾兰他们一家人，艾拉力带着他的妻子和不大的儿子，再加上我和梁景，一堆人一起围着吃饭，甚是热闹。艾拉力已经离家两个月，这次带着货物，到羌国去买掉，回头就打算回家来，好好陪陪妻子孩子。他听得我们说张文的事，又向我们建议可以去找找羌国的奴隶市场。有些被羌国俘虏的东璘人就最后成了羌国人的奴隶。我心中不禁又升起一丝希望，但同时又难过，张文如果被俘虏，成为奴隶，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第二天一大早，一队人骑着马，拉着几辆货车沿着维丝拉河出发了。
　　艾兰开始有些兴奋，后来就和我和梁景并排着走。从戈壁上来的热风把我吹得有些昏昏欲睡，只在旁边听着他们两个聊天。想起临行前艾尔阿罕对我们说，“你们在路上好好照顾艾兰。”而梁景马上回答说，“我一定会的。”每次想到这里，我觉得开怀，这样慢慢看着美好的爱情结出果实，自己也觉得很幸福。
　　转眼到了日落十分，草原上的落日和戈壁上的给人感觉大不相同。夕阳把黄绿色的草地染上桔色，不再给人那么苍凉的感觉，而是充满了生机和温情。我站在刚搭好的简易帐篷前，看着这美景，正发呆时，艾兰走了过来。
　　“怎么没和梁景一起聊天？”我笑着问他。
　　“梁景在忙着做饭呢。”她笑着说，“我过一会儿再去帮他。草原的落日很美吧？”
　　“是啊！”
　　艾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朱蒙，你那天笛子吹的第二个曲子叫什么？”
　　我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嗯？哦，叫有思。”
　　“有思，……是不是思念远方的亲人？”
　　“嗯，一般是指思念情人。”
　　“朱蒙，……你是不是也有一个远方的情人？”
　　我心里猛地刺痛了一下，回头看着她。她正看着我，有点迷茫的眼神我看不太懂。
　　她见我看她，不由脸一红，喏喏的说道，“对不起，我不是一定要你回答这个问题……我只是好奇……你那天吹那个曲子的时候，我觉得……觉得……突然……好像……”
　　我看着她，等她说完，她却低下头去，不说了。
　　气氛好像有点尴尬，我故意显得惊讶的说，“啊，难道我吹得很差，让你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不不，你吹得挺好的，”艾兰连忙说，“我只是……只是……觉得好像你吹那个曲子很甜蜜的，但是又很伤心。”
　　“嗯，这么听起来好像和我当时学的时候要求的意境相差的不太远。艾兰，你吓了我一跳。”
　　艾兰看了看我，蹬蹬的跑走了。

　　吃完饭，大家累了一天，早早的休息了。我脑子里却被艾兰的问题问得有些心烦意乱。艾兰那个样子，不会是因为那一曲，而对我有些什么……我叹了口气，难道这爱情的路上，总得有些波折？我还是早点和艾兰公布身份吧，别把事情搞复杂了。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好像又回到了我小时候。我站在厅里，对面是小时候的张文，一张小脸沉默着，不说话。母亲在后面推我，“阿驻，叫哥哥！”
　　“哥哥。”我乖乖的叫了一声。
　　“带着妹妹出去玩吧。”张伯母拍了拍张文。
　　他好像有点犹豫，我也犹豫地看了看我母亲，心里觉得这个哥哥不爱说话。母亲笑着说，“跟哥哥到院子里玩去吧。”
　　张文没有说话，转过身去，走在前面，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我们好像玩起了石头，有碉堡，有小兵。后来便下起了雨，我记得我带了伞，于是得意的拿出来，“我们一起回家吧。”张文一张小脸上写满了犹豫，最后还是和我一起躲在伞下，走了起来。走着走着，好像伞有点小，他把伞拿了过去，靠了过来，另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一惊，仿佛意识到彼此年纪都大了，因此缩了一下，回头看见他脸上波澜不惊，只是把手放了下去，把伞往我这里撑一撑，两人之间的距离空了出来。我脸红了，好像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他只是笑了笑。我突然觉得好像我再不解释就来不及了，急着想说话，他却悠然而去，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心里难过，一着急，醒了过来，原来是一场梦。
　　我回想着梦里的情景，心里苦笑了一下。也许真的是我错过了吧。

　　我父亲和张文的父亲是同乡，又是好友。所以我和张文从小就认识。我们家姐妹三个，我是老大，那时候，总是我和张文带着二妹梦回一起玩，梦欣还很小，总被抱在母亲怀里。
　　刚见面的时候，张文的话真的很少。不过我很喜欢和他玩碉堡小兵的游戏，他总是有很多点子，石头这么那么一摆，就说是什么阵，然后就开始编排双方对战，把石子当小人。我和梦回都很崇拜他。
　　后来就发现他有时候还是挺爱说话的。小时候上书塾，有一次下雨，和梦里的情形一样，我带了伞，他没有。本来他想等他们家人来接他，不过那时候我回家会经过他家，于是我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他当时没有多说，便答应了。于是两个小人就这样在一顶伞下走回家。后来娘问我说那天是不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回来的，还说下次不用这样，他们家自然有人去接他，我当时还觉得怪怪的，我和他一起回来不是挺方便的。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娘觉得孩子已经长大了，男女难免授受不亲。
　　我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这些。在我眼里，张文就是张文，没有什么其他的。后来大了些，有一日母亲却跟我提起我们家与张家结亲的事，我当时微微有些惊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当时还跟母亲说梦回长得漂亮，张文也许喜欢她。母亲当时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这件事也不了了之。后来遇到张文，便总觉得怪怪，不久之后他便参了军，有好久没见。直到梦回结婚，张文从军中赶回。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看见他匆匆赶来，人都晒得黝黑，眉眼间笼了一层阴郁，见到我，才稍稍舒展。我当时莫名的心中微疼，只把他迎入厅中。席间他提到战场上的残酷，战事不顺，不知不觉喝了很多酒。席散之后，我见他醉得厉害，便把他扶入客房，让他在我们家休息一晚。谁知他却抓住我的手，不放我走。醉梦里，他喃喃的喊着我的名字，对我来说，不喾是一道闪电刹那击中了我。脑海中就像炸开了一样，只是一阵空白，心在战栗，渐渐涌起的，是微微的慌张，丝丝的甜蜜。
　　陪着他过了半夜，后来他的手终于松开，我便回房休息。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我却觉得日子好像不同了。母亲看在眼里，微笑着说跟张伯母谈谈两家的亲事，我羞着脸不敢答话。
　　只不过，后来却又不是我想的那样。过了几月，张文来信说，我们两个只是兄妹之情，父母的玩笑不需放在心上，还希望我早日找到自己的良人。
　　我到现在都说不清楚当时的感受，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傻瓜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以为他喜欢我，我也发现自己是喜欢他的，可是最后……

　　外面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我躺在床上心中百转。我不只一次想过所有前因后果，有时候为他找借口，有时候又对自己说，他根本不喜欢自己。母亲开始为我找人说媒，可是每到临头，我总是不知不觉中和张文比较，心中好像有了一个人，别人便再难进入。母亲只是叹气，却也不勉强我。
　　将来呢？无论如何，如果这次找不到他，我会将他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