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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响 列车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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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缓缓停靠,广播报出林昭然需要换乘的站名。她站起身,对沈旭白挥了挥手:“我到啦,从这里换乘就好,你不用送我啦,直接坐回去挺方便的。”
沈旭白也随之站起,他确实知道路线不同,过分坚持反而显得突兀。
他压下心底一丝微妙的、想再多待一会儿的念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好。到了学校之后,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林昭然嘿嘿一笑,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知道啦,沈老师!放心吧!”说完,便随着人流轻快地跳下了车,身影很快消失在站台涌动的人潮中。
沈旭白站在原地,直到车门关闭,地铁重新启动,窗外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他才慢慢坐回原位。车厢微微摇晃,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微凉的鹿形冰箱贴。
另一边,林昭然顺利换乘了另一条线路。
正如她所预料,这条线在周末傍晚格外拥挤,她几乎是被人流推着挤进了车厢,别说座位,连个舒服的站位都难找。她只好又一次抱紧了中间那根冰凉的立杆,勉强稳住自己。
即使在这样的拥挤和颠簸中,她脸上的笑意也未曾完全褪去。她腾出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查看刚才发出的那条动物园九宫格动态。
红色的提示数字飞快增长。她点开评论,一条条看下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爸爸评论说:“玩得开心!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学校里。”
她回复:“知道啦老爸!出来充电啦!”
妈妈评论:“哎呀,我家小公主今天真漂亮~”
她心里甜丝丝地回复:“那必须是你家的呀![害羞]”
好闺蜜的评论带着熟悉的调侃:“哇!看起来玩嗨了!可惜没有我,你不能拥有双倍开心!”
她笑着回复:“嘿嘿,存着存着!暑假马上到,双倍开心乘以N次方等着我们!”
她一条条地回复着,沉浸在分享快乐后的暖意里。手指滑动屏幕,快要刷到底部时,一条新的评论突然跳入眼帘。
评论者的头像是一幅极有韵味的水墨画局部,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沈”字。
他的评论言简意赅,甚至有点干巴巴的,混在一堆热情洋溢的夸赞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那么醒目。
【沈:你每天都很漂亮。】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修饰,就是这六个字加一个句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昭然的心跳,毫无预兆地,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扑通扑通”地加速起来,清晰得仿佛能听见声音,像有只不安分的小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明明车厢里嘈杂闷热,她却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手背冰了冰自己的脸,小声自言自语:“清醒点林昭然,人家就是客气一下……”
可那股莫名的、带着点甜意的雀跃却挥之不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回复看起来同样自然又不失俏皮,指尖在屏幕上敲打:
【林昭然回复沈:当然啦,我每天都很漂亮![得意]】
点击发送后,她立刻按熄了屏幕,将发烫的手机捂在胸口,假装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隧道,只是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弯弯的嘴角。
………
食堂里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温热气味,嘈杂的人声和餐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郝杨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机械地划着手机屏幕。朋友圈那个鲜红的提示点开,最新一条就是林昭然发的动物园动态。
照片里的女孩笑靥如花,身后是慵懒的动物和温暖的夕阳。
郝杨的手指在点赞的图标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留下一个无声的痕迹,没有评论,就像她大多数时候那样。
刚退出朋友圈,一个消息弹窗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备注是“妈妈”。
【也快放暑假了吧?我已经给你找好暑假工了,一个月2000块钱不错了。到时候好好干。】
没有问候,没有商量,直接而笃定,仿佛这已是既定流程。郝杨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指尖动了动,回复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或情绪,像是早已输入了千万遍的固定程序。
【郝杨:我知道了。】
锁上屏幕,他拿起筷子,对着餐盘里吃了大半的、原本还算喜欢的饭菜,却忽然觉得失了所有味道。食物变得有些干涩难以下咽,胸口仿佛被一团湿重的棉花无声无息地堵住了,闷得慌。呼吸倒还能继续,只是每一次吸气都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不能再像照片里那个人一样,肆意、畅快、大口地呼吸。
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推远,变得模糊而不真切。他加快了速度,近乎麻木地吃完剩下的饭菜,端着餐盘起身离开,融入了熙攘的人流,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回到宿舍,果然空无一人。周末的下午,舍友们各有各的精彩安排,或约会,或逛街,或参加社团活动,唯独他,似乎总是那个被固定程序设定好轨迹的人。
他默不作声地拿了洗漱用品去水房,用微凉的水扑了扑脸,试图冲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感,效果甚微。回来后,他习惯性地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拉紧了床帘。
厚厚的床帘瞬间将他与外界隔开,构筑成一个狭窄而私密的空间,像一道天然的保护墙,将他与外面的世界、甚至是即将到来的室友们的热闹,暂时隔绝开来。他戴上耳机,随便点开一集当下正热的综艺,吵闹的笑声和音效透过耳机传来,却似乎很难真正传入大脑。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锁“咔哒”一声被从外面打开。
一阵轻快明亮的欢声笑语先于人影钻了进来,像一道活泼的溪流,瞬间打破了宿舍里原本沉寂的空气。
“真的笑死我了,那只鸵鸟的表情我能笑一年!”一个清脆而欢快的声音说道,语气里满是未散的兴奋。
是林昭然的声音,她也回来了。
床帘之内,郝杨按下了手机的暂停键。综艺里刻意营造的笑声戛然而止。
外面那个鲜活、热闹、带着游玩归来满足感的世界,与她这一方狭小、安静、甚至有些沉闷的天地,形成了鲜明到有些刺耳的对比。就这样,她静静地听着帘外的动静,没有动作。
帘外,林昭然还在兴致勃勃地和室友分享着今天的趣事,描述着鸵鸟的呆萌、狐猴的机灵,还有那张被夸赞不已的照片。欢声笑语充满了小小的宿舍,空气都显得活跃而温暖。
没有人去特意留意郝杨那张拉得严严实实的床铺。毕竟,她一回到宿舍就拉上帘子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几乎是常态,平常得就像宿舍里固定的一件沉默的家具。
月亮悬在天上,无声地注视着人间百态,也透过宿舍的窗,淡淡地映在郝杨那紧闭的床帘上,却照不进去分毫。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隅……
沈旭白用钥匙打开家门,还没来得及开灯,一个毛茸茸的身影就热情地扑了过来。
调色盘的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在昏暗的玄关里几乎要摇出残影,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欢快声响,庆祝主人的归来。冰冷的公寓似乎瞬间被这小生命点燃了活力。
沈旭白弯腰,摸了摸小狗手感极好的脑袋,心底那点因为瓶颈而常驻的郁气仿佛被这纯粹的喜悦驱散了不少,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好了好了,知道了,回来了。”
他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倾泻而下。
他看着围着他脚边打转、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家伙,忽然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又揉了一把狗头:“不好意思,今天…忘了给你买礼物了。”他想起动物园门口那些纪念品摊位,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小狗哪里在乎什么礼物。
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主人的裤腿,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往客厅方向拽,一直拉到它那个干干净净、空空如也的食盆面前,然后一屁股坐下,仰起脑袋,用那双黑葡萄似的、饱含期待又带着十足委屈的大眼睛望着他,发出细细的、催促般的嘤咛。
沈旭白看着那空碗和自家狗子控诉的小眼神,那点歉意立刻化为了无可奈何的笑意。“饿了?”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行吧,那今天给你开个小灶,吃点鳕鱼怎么样?”
小狗似乎听懂了“吃”这个关键字,尾巴摇得更卖力了。
沈旭白熟练地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取出冷藏的鳕鱼块,走进厨房。流水声、切菜声、以及小狗在厨房门口来回踱步的爪子和地板的摩擦声,组成了一首温馨的生活协奏曲。
小狗歪着头,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主人,它的小脑袋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它能感觉到,它的主人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心情似乎就不错,而晚上回来时……嗯,好像更开心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轻快的、让它也想跟着蹦跳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