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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奇 周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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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的地铁像一条苏醒的钢铁长龙,吞吐着城市的晨光与倦意。林昭然和沈旭白被人流裹挟着进了车厢,侥幸在门边抓住了一根立柱。
果然,几站之后,汹涌的人潮猛地灌入,林昭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从侧面袭来,抓着栏杆的手差点脱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狼狈地撞上身后的人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攥住了她背包的肩带,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将她拽回了原位。
“不好意思,人太多了。”沈旭白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林昭然站稳了,回头对他笑了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没关系,要不是你这一下,我说不定就要被撂倒了呢。谢谢啊。”
沈旭白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松开了手。
动物园门口检票的工作人员是个面善的大叔,看到前后脚走来的两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笑着问:“两位是情侣吧?情侣套票在那边……”
林昭然连忙摆手,从帆布包里掏出学生证:“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是学生,他是我的……好朋友。”说到“好朋友”时,她略微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定义对于他们目前仅限于画室点头之交、加上这次意外同游的关系,有点过于熟稔,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工作人员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道歉:“哎哟瞧我,这几天放假,净碰上小情侣了,嘴快了,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沈旭白递上自己的证件,语气疏离但有礼,“我全款买。”
林昭然听着那声“全款”,心里小小地羡慕了一下,什么时候自己也能不看价格标签、轻松说出“全款”。
入园后,反差立刻显现。
林昭然像是被注入了一管活性剂,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而沈旭白,神情淡漠地跟在后面,目光掠过那些或懒散或活泼的动物,像是在检阅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
为了采风,他去过非洲草原,蹲守过南极冰原,潜入过热带雨林,眼前的动物园之于他,如同杯水之于瀚海,激不起半点灵感波澜。这次出来,与其说是寻找突破瓶颈的契机,不如说是听从导师又一次“多出去走走”的劝诫,近乎麻木地完成一个任务。
昨天带调色盘去医院的时候,老师又给他发了消息,内容和之前大差不差,都是些激励的鸡汤。其实老师也明白,但也只能重复这些苍白的鼓励。
“沈旭白!”
林昭然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她兴奋地指着一处围栏,“快看那只鸵鸟!好呆啊!帮我拍张照好不好?”她跑到围栏边,摆好姿势,又把手机塞到他手里,“你们学艺术的,构图啊光影啊肯定特别厉害,拜托啦!”
沈旭白接过手机,没说什么,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和站位,避开杂乱的人群和过于直射的阳光,快速按了几下快门。
林昭然跑回来查看成品,顿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哇!你也太会拍了吧!”
照片里的她笑得灿烂,身后是那只表情奇特的鸵鸟。最关键的是,明明是逆光,她的发丝和轮廓却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一点也不暗沉,反而有种生动的通透感。不枉她今天特意穿了条新买的、带点小心机刺绣的连衣裙。
她捧着手机,眼睛亮得惊人,毫不吝啬地夸奖:“大神!以后拍照都找你!”
沈旭白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欣喜,那双总是凝着郁色的眼眸似乎也被这亮光微微晃了一下,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主要是你今天很漂亮。”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这似乎超出了他平时会说的范畴。
林昭然眼睛一转,故意歪头,带点狡黠地揶揄道:“哦?那我以前都不漂亮吗?”
沈旭白明显顿住了,像是没预料到她会这么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那副总是冷淡自持的模样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裂缝。
看着他略显无措的样子,林昭然先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开玩笑的啦!别当真,沈老师。”
她巧妙地用了个略带调侃的尊称,把刚才那点微妙的、险些越界的氛围轻轻拉回了安全距离。
沈旭白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底那点波澜悄然隐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园子里充斥着孩子们的欢笑和动物们偶尔的啼鸣。
他们随着人流参加了几个互动项目,喂长颈鹿时被它湿漉漉的舌头舔到手心,惹得林昭然哇哇大叫又笑个不停;
拿着饲料杯吸引斑马,看它们优雅地踱步而来;
在考拉馆安静地看它们抱着桉树酣睡,只有毛茸茸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
狐猴岛上,胆大的小狐猴甚至跳到了他们前方的木桩上,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
大多数时候是林昭然在兴奋地尝试和互动,沈旭白则安静地看着,偶尔在她把饲料递过来时配合地伸出手,或是在她被动物逗得大笑时,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青草、饲料和阳光混合的独特气味,平凡又惬意。
玩遍了所有想玩的项目,夕阳已给天际染上了一层暖橙。两人随着散场的人流向出口走去。
经过大门附近的一个小吃摊时,沈旭白脚步停了一下,对林昭然说了句“稍等”,便朝着那个卖棉花糖的推车走去。不一会儿,他举着一个蓬松柔软、像一大朵云彩的粉色棉花糖回来了。
“给。”
他递给她,语气依旧是那样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算只是朋友出门玩儿,男生也应该会给女生买点不起眼的小东西。”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强调这行为的微不足道,“毕竟也真的不值几个钱,你就收下吧。”
林昭然看着那朵巨大的、甜丝丝的“云彩”,脸上绽开笑容,接了过来:“哇!谢谢!我好久没吃这个了!”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味立刻在舌尖化开。
走了几步,旁边是一个摆满各式动物纪念品的摊位。林昭然眼神一亮,快步走过去,低头仔细挑选了一会儿,拿起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对老板付了钱。
她转身走到沈旭白面前,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个深棕色的鹿形冰箱贴,做工不算特别精致,但形态抓得很准,优雅又安静。
“喏,回礼。”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看你之前在鹿苑那边,看了它好久。”
沈旭白微微一怔。他的确在那几只卧休的梅花鹿前多停留了片刻,欣赏它们宁静安详的姿态和优美的颈部线条,当时他只是在感慨有些物是人非。不过那也只是职业性的观察习惯,他甚至自己都没太在意这点短暂的驻足。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笑意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小小的、安静的鹿。然后,他伸出手,小心地从她掌心拈起了那个还有些温热的冰箱贴。
“……谢谢。”他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冰凉的珐琅釉面和小鹿温顺的轮廓。
地铁站台笼罩在傍晚柔和的光线下,喧嚣的人声和列车进站的呼啸声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
林昭然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轻声感慨:“今天玩得真开心啊!”
沈旭白侧过头看她,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点,却没能照亮那份沉寂。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像是真的无法理解:“只是很普通的动物而已。”
他见过太多震撼人心的野生景象,动物园里这些被圈养的、略显慵懒的生命,实在难以触动他分毫。
林昭然闻言,略显意外地眨了眨眼,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晚风一样清爽自然:“对啊,是都平平无奇,很多动物我以前也看过好多遍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而温暖,望向站台尽头仿佛能看到那些生灵,“可是每次看,还是觉得很有趣。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它们每一个都长得不一样哦,性格、习惯、甚至连发呆的样子都不同。”
“就算是同一个物种,也都有自己的小脾气和小坚持,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一样。”
她的声音轻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继续说着:“我觉得,动物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件很艺术的事情啊。〞
“它们不需要被画进画里才变得独特,它们活着,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本身就是价值,就是艺术。”
“艺术……”沈旭白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了心脏。
“它们本身…就是艺术?”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那些关于技法、构图、意境、突破的沉重枷锁。
那些困住他灵感的厚壁,仿佛被这轻描淡写却又雷霆万钧的一句话,“咔嚓”一声,敲开了一丝微不可见却至关重要的裂缝。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就在这时,列车裹挟着风声进站,车门打开。
林昭然见他还怔在原地,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想也没想就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车来了!发什么呆呢!”
说着,轻轻将他带进了车厢。幸运的是,这节车厢还有空位。两人并排坐下。
林昭然立刻拿出手机,兴致勃勃地翻看今天拍下的照片,小声嘀咕着这张光线好,那张表情可爱,认真筛选着准备做成视频发朋友圈,嘴角始终噙着满足的笑意。
沈旭白却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他的目光悄然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
地铁顶灯的光线温柔地洒在她的发顶和侧脸,她微微抿着唇挑选照片的专注神情。
因为找到一张特别满意的照片而悄悄翘起的嘴角,周身散发的那种简单、纯粹、易于满足的快乐……
这一切,在他此刻的眼中,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而鲜明。
沈旭白第一次注意到,她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浅的梨涡;她思考时,纤细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卷着背包带子。
一种微妙而新奇的感觉,像初春的溪流破开冰面,悄无声息地浸润了他干涸已久的心田。
那不仅仅是感谢,不仅仅是对她一番话的触动,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好奇。
他开始好奇,是怎样的内心世界,能让她在平凡中发现如此丰盛的趣味?是怎样的视角,能让她说出“存在本身即是艺术”这样的话?
这份好奇,混合着方才那瞬间的震撼,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缓缓荡开。
沈旭白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