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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细思恐极(三) 桌上的鸳鸯 ...

  •   桌上的鸳鸯火锅翻滚着气泡,从汤底里翻腾出一粒一粒的绿色的圆籽,不管是白汤还是红锅离都有一种奇特的香料味道,闻起来是茴香和茉莉的混合味道,霸道又迷魂。

      只是我不吃茴香,也抗拒花香味的食物,所以席间我几乎不碰火锅,只是礼貌地间或夹几筷子油炸花生米,大部分时间都仿佛是个局外人般,垂下眼睛刷手机。

      陈哲迎合着他的章文师兄,从专业壁垒聊到待人接物,从澹泊明志吹到开疆拓土,卖力维持着他一个人的热闹,我心中慢慢胀满了心疼和酸涩。

      如果我决定陪陈哲在上海打拼,如果陈哲的工作真的要依附章文才能得到,将来的我,是不是也必须变成陈哲今天的样子——明明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心却是跪着的?

      我能感受到章文的眼光好几次扫过我,应该是感觉到了我的消极和软抵抗吧,他突然停下筷子,似笑非笑道:

      “弟妹怎么什么都不吃,是不是不合口味?”

      陈哲打圆场:“她就是吃不惯火锅,苏州小姑娘嚒,爱吃甜的。”

      章文没有回应陈哲,还是盯着我,似乎是想把凝视的压力拉满,过了半晌才说了句:“肠胃健康却不吃东西,对不起老天爷,没准儿哪天再想吃,就什么都吃不了咯!”

      我被章文这句话给气笑了,这算上位者的威胁?还是年长者的劝诫?

      只可惜我对他没有需求,所以对我无效,我抬起头用嫌弃的眼神看他。

      章文原本微胖,吃了半小时的火锅,整个人虚得仿佛从水里捞上来一般,黄色格子衬衫的胸前和腋下部分都印出了深色的水渍,我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如果章文的汗有味道,一定也是茴香茉莉味儿,他已经被腌制得和这栋老旧的房子浑然一体。

      我的沉默让陈哲有点害怕,他在桌子下面疯狂拉我的衣袖,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好可怜,一种来源于母性的自我牺牲欲就涌了上来。

      我原本想要对着章文反唇相讥,开了口却变成了:“对,我喜欢吃甜的。”

      你看,陈哲,我在为你忍辱负重;你看,陈哲,我有多爱你。

      章文嘿嘿一乐,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甜糕放在桌上。

      “吃这个,你嫂子老家的特产,特制红糖糯米糕,夹心很特别的。”

      已经开了封的盒子里,焦糖色的冷糕裹了糯米糖粉,我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为了陈哲!

      一口咬下去,是香甜的红糖味,我心一松,可是牙齿和舌头却立刻触碰到了奇怪的东西。

      糯米酿糕里的夹心有古怪的咸味。

      章文藏在厚重镜片下的眼睛觑到我凝固的表情,突然笑得坏坏的:“哟哟哟,弟妹吃到夹心了吧,就是这个夹心特别,矮脚竹养出来的肥竹虫炸得酥酥的,再撒上椒盐……”

      他是故意的!那种被人戏弄的羞耻感让我猛地站起身,陈哲却按住了我,用小狗般祈求的眼神看我,那股想要为他忍辱负重的母性又一次涌了上来……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破防:“有点闷,我去透口气。”

      直到我站到了窗户边,章文依然在对着陈哲耳提面命:“怎么就吃不习惯呢?这做夫妻啊,总是要吃到一块去的,你喜欢吃的她都不喜欢,怎么过日子?女人嘛,你强迫她多吃几次就习惯了,师弟你说对吗?”

      原来章文的做法不止是恶作剧这么简单,更类似于服从性测试,他不仅要陈哲听他的,甚至于我,也要对陈哲和他俯首称臣。

      我头晕晕地喘不上气,猛地推开了窗户。

      带着消毒水和焦味的新鲜空气吹了进来,天已经黑了,小区里一片昏暗,凉风绕过我的头发,我突然模糊地听到一个声音:

      “快滚,我不需要你!”

      是谁?我头皮发麻,章文家在四楼,窗户外自然是不会有人说话的,难道说话的人在屋内?我不敢回头,透过半开的玻璃窗的反射观察。

      章文还在和陈哲推杯换盏,陈哲看起来已经喝多了,脸色发白眼圈却红红的。

      章文背后是半掩的主卧门,嫂子安稳地睡在床上,只是那丛原本散在红被面上的黑长直,被冬夜的风吹动,一飘一卷的……

      嫂子的头发很轻,被风一吹突然就翻卷出肉色的头皮,只是这头皮看起来似乎是网面的!

      一块穿着黑色线的白色硬纸片也翻卷了出来!

      这……似乎是假发!我瞬间瞳孔地震,学校里戴假发片的女生很多,黑发内层就是仿真网面头皮,新拆的假发商标长什么样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一个可怕的想法猛地浮现:床上根本没有躺人,章文只是在隆起的被子上放了一头假发,而他一直在强调的嫂子只怕根本不存在!

      章文在撒谎,他到底要干什么?

      是谁在对我说话,是对我的警告吗?

      我和陈哲,我们还安全吗?

      我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一时间动弹不得。

      身后的章文却在这时候叫我:“弟妹啊!我看今天你们就住这儿吧,你看师弟都喝高了,一会儿下楼出门的只怕你搬不动他。”

      他声音里有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我却因为恐惧而肾上腺素飙升,转过身对着他大喊:

      “不!我要立刻走!”

      我高高举起手机,“你立刻让我们走,我随时会报警的!你不会希望你的小秘密被警察知道吧?”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章文的秘密,我只是在吓他。

      章文的表情却在我喊出这一串话的那一刻凝住了,仿佛他真的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他表情诡异至极,眼珠在乱转仿佛在仔细听什么,然后又坚决的点头、摇头……

      我快被吓死了,拉开大门对着陈哲说:“过来!我们立刻走!”

      楼道里的冷空气倒灌了进来,陈哲的酒醒了一半,他尴尬又迷糊,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我和章文就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他打圆场:“不至于不至于,不就是吃个虫子吗?云南特色而已,师兄和嫂子就是开个玩笑,咱们可不能这么玩不起!”

      我有点心灰:“陈哲,你要么跟我走,要么我自己走。”

      客厅里的我们三个人这一刻陷入了沉默,我抓紧了门把手,等着陈哲做决定;陈哲可怜兮兮地左顾右盼,我和章文都是他不想得罪的人;而章文终于收敛了他诡异的表情,用满是算计的眼神打量着我。

      客厅里的火锅已经断了电,迷魂的香气渐渐散去,窒息的沉默中只有客厅老式组合柜里始终传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仿佛我爸养鱼用的增氧机在工作。

      突然章文嘴角一勾,浮出一丝冷笑,他刚准备说什么,主卧的门却毫无征兆得猛地自动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时间客厅组合柜里呼哧声也没了。

      章文面色变了几次,终于说道:“师弟啊,你先和弟妹回去吧,今天还是师兄招待不周了。明天等愚兄的酒醒了,再向你赔罪。”

      他规规矩矩把陈哲送到我面前,还没忘记把那盒糕让陈哲带着。

      “你嫂子说了,看弟妹喜欢吃,就带上吧……”

      我无语,还在说嫂子,这章文只怕是个疯子。

      但是只要能从疯子的家里完完整整地走出来,我甚至愿意吃下一整盒的竹虫红糖糕。

      酒店是我临时找的,离章文的小区足足半小时的车程,我其实是很害怕的,只想着离他越远越好。

      直到把酒店房间的门锁上全部的保险,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酒店的暖气很足,电视购物频道里有一群人在推销,让我觉得很热闹很安全,我看着熟睡的陈哲,蹙着眉的他有种脆弱无助的漂亮。

      我摸着他的头发,有种救了他命的满足感。

      我喃喃自语:“陈哲,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呀!”

      陈哲突然睁开眼睛,他酒醒了,眼里满满的忧郁。

      “你说何至于此呀!怎么就闹到不走就报警呢?我和师兄以后可怎么相处呀?”

      滑稽,清醒后的陈哲居然不是立刻感谢我的救命之恩,而是担心章文今后对他的态度。

      他一眼瞥见桌子上的那盒红糖糕,更忧郁了。

      “就算章文师兄玩笑开得过分了,可嫂子没得罪咱们呀,你看嫂子还让我们带糕回来……”

      我简直要被陈哲的脑回路给惊呆了,我认真问他:“陈哲,你和你章文师兄也算是认识了好几个月了,我就问你,你除了在章文的头像照片里、章文和你聊天的话里,还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所谓的嫂子?

      今天咱们都上门拜访了,嫂子依然没有露面儿,章文就说在卧室睡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抛出企图点醒他的一句话:“你就没有想过,这个章文师兄一直挂在嘴边的嫂子,根本就不存在?”

      我迫不及待地告诉他,章文在卧室里用猩红色四件套堆出个人形,放上一顶假发就想假装床上睡了一个女人。

      陈哲微凹的眼眶投射出一小片阴影,眼神里透着一股迷茫和无助,他有些张口结舌,却伸出手探我的额头:

      “宝宝你在说什么?嫂子后来不是从卧室出来了吗?就坐在你旁边,对了,这糕不就是嫂子拿出来的吗?她一直和你坐在一起,看着你刷手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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