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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坚定地选择
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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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文精神卫生中心,连续五年位于中国医院专科声誉排行榜精神病学榜首,拥有全国最全的双向情感障碍患者50年追踪数据库,首创“虚拟现实社交恐惧训练舱”
……
光是在网站上看到这些满是“首次”“第一”的标签,陆昭黎就心生敬畏。她在光华大学时位于年级前列,但此时也并没有完全的自信被录用。
做了总比不做好,困难也是欺软怕硬的。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她花了几天时间了解昭文的理念,认真做了面试准备,今天才正式来访。
昭文位于临江市最繁华的地段,陆昭黎从居住的青衿里驾车来面试,早晨八点半出发,现在到达已经接近十点了。她来到 9楼首席咨询师的工作室,看到门前挂着的指示牌是请勿打扰,便在走廊里漫步。
护士站的钟显示着的红色数字,轮椅碾过地砖的轱辘声,病例夹开合的响声,止痛药片滚落在地的细微叮咚。
陆昭黎突然听到路过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和父亲讲话,声音稚嫩清亮:“爸爸,我以后也要当心理医生。”
“可以啊,乖囡囡。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你为什么非要选择心理学呢?”十八岁时,父亲陆建平类似的质问,突然在脑海中浮起。
穿堂风掠过时,走廊中医生的白大褂掀起白色的的衣角,人们在这股风中依然穿梭如织,有人带着溃烂的伤口和折叠的悲伤,有人带着厚厚的病例和虔诚的怜悯。他们擦肩而过,截然不同的身份,医生和病人,却也许都在彼此的眼中汲取温暖。
陆昭黎的思绪却突然回到了高考之后的那个夜晚。
家里灯火通明。客厅里,父亲陆建平把志愿填报手册甩在了茶几上:“我告诉你,陆昭黎,金融是我在你高三的时候就选好的路!前景好,女生学起来轻松。这么多好处,你怎么就看不见呢?”
“爸!”陆昭黎由于对陆建平的畏惧,声音没有多少底气,但她顿了顿,仍然反驳道,“我从初中就开始读心理学的各种书,我就想学心理学!而且你和妈妈明明答应我,高考后我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事情…”
“那是你的事情吗?那是你的人生!”
陆建平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果都跟着震动了一下。他的肤色原本就是小麦色,混着此时的愤怒,呈现出来淡淡的紫意。
陆昭黎在父亲的怒视之下,觉得自己仿佛在被一道炽热的火焰无情地烤着,眼中满含泪意与委屈,陆昭黎的声音小了下去,“可是我就想学心理学,我喜欢它…”
“陆昭啊”,陆建平看着眼前十分委屈,眼中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女儿,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是一只稚嫩的雏鸟,还未完全成长,没有独自经历过风雨。此时此刻,却已经想要离开湖面,飞向自己的远方。
“你要是学电器气,学人工智能,计算机,就算去学那些专家口中不建议女生学的机械之类,我都不拦着你。”看到女儿眼中一闪而过的泪意,陆建平继续劝解,“你理科自小就优秀,就算放到男生堆里,爸爸也相信你能出挑,我不会拦你。”
“但是——你说你要去学心理学,我不会同意的。”他的语气慢慢严肃起来。
天鹅已经在外面闯荡了一圈,领略到了外面的风光和劫难,它想让自己的雏鸟能够少受一点磨难,多见一些美好。
“人生在世,不能全是幻想和童话。你以后是要工作的,要吃饭,买车,买房……你要找好工作,能够赚到钱的工作。”属于父辈的威压又升了上来,“你学了这个心理能干什么?建心理咨询室?爸妈的收入可以让你衣食无忧,但没办法在临江那种地方给你建起来一坐咨询室。”
“去初中高中当心理辅导师?你自己都没活明白自己的人生,你去给学生开导?”
陆昭黎咽下泪意,支支吾吾,“没关系的,我可以从零开始,收入总会慢慢变高的。物理压轴题我都能努力拿到满分,为什么上了大学我就不能……。”
“那你去问问,我那些学过心理的高中同事,现在在做什么?”陆建平失望地打断她,“我告诉你,陆昭黎,他们很多都转行了。”
又是熟悉的“我告诉你”。
“你从小心高气傲。学完心理,你能坦然地接受在临江找不到工作,回到青峦,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师吗?”
天鹅眼中闪过心痛和坚决,它年少时吃过的苦,绝不会让自己的雏鸟再遭受一遍,雏鸟不懂,但它不能视而不见。
少女不过十八岁,选择心理学也只不过是因为这是自己相处了六年之久的朋友,她不懂太多所谓社会上的艰难险恶,也不懂未来十年之后她要从事什么职业。
陆昭黎准备继续争辩,“那您也说了,是很多,不是全部……”
这时候,陆建平的最后一句话掉了下来,重重砸碎了她满怀期待的心:“而且,爸爸要和你说清楚,如果你选择了心理学,以后我不会再管你。”
在青峦,很多人羡慕陆昭黎的原生家庭,她的父亲是当地青堰中学的年级部教育主任,雏凤清声,母亲是市里的文物修复员,文采风流。可是,问题就出现在这样在外人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知识分子家庭里。
从小时起,她的人生中就充满了父亲 “如果你……样,那我就……样。”的威胁。当然,大人们把这称为教育和劝解;进入初中后,她和父亲同在青中,这种情况愈演愈劣。
“陆昭,你要是不好好吃饭,今天下午自己去学校,我不会再送你。”于是年幼的陆昭黎不敢告诉爸爸,今天肚子好痛,忍着吃完了饭。
“陆昭黎,这个新手机你要是不小心打坏了,高中这三年你就别用智能手机了。”于是,为有了新手机开心的陆昭黎,还未享受被给予的喜悦,就提前负担上了失去的恐惧。
而现在,“我就不再管你。”
这句话反复在陆昭黎脑海中回荡,就算深夜躺在了床上,她都被这句话割出的伤口疼的无法入睡,它在她心里慢慢腐烂,像是永远都不会愈合的循环。
母亲工作繁忙,虽然对她包容关心,但经常不在身边。所以对她来讲,母亲在时对她的维护,似乎只能延缓伤口的加重。所以她才阅读心理学的书籍,去获得“被讨厌的勇气”,去学习“如何与原生家庭和解”。
但这种话总是最有效的,年轻的孩子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他们只能从家庭的摇篮中慢慢生长。于是父辈的威胁表面上看起来就成了最有用的保护剂。每当这样的话说出,孩子就会屈服,父辈得意洋洋的以为自己的劝诫达到了效果。
就像稚鸟只能乖乖听从成鸟的话,否则没人教她飞行,她该如何生存?
泪水划过少女的脸庞,浸入枕头之中。陆昭黎突然觉得很崩溃,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扣着床单,喉咙里又泛起铁锈味,一直延伸到心里。她想压下这种感觉,却又咽不下这种味道。
不行,不能这样,一定还有办法。陆昭黎突然坐起来,打开旁边的电脑,刺眼的白光照出她在黑夜中红着眼眶的决绝。
【昭黎】:在吗?
【薛定谔的猫】:说,一直在。
【昭黎】:我爸不让我报心理学,态度非常坚定。
【薛定谔的猫】:理由?
陆昭黎颤抖着输入着刚刚的谈话内容,输入到“我不会再管你”的时候,一滴泪坠落到键盘上,
一滴,两滴,三滴……
突然止住。
【薛定谔的猫】:不要太激动,稳住。我有办法。
【昭黎】:<哭泣><哭泣>我都绝望了,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有看法……
【薛定谔的猫】:对的,不要太激动。
【薛定谔的猫】:临床医学,符合你爸的要求。
对面似乎看出自己的激动,打字速度都变得快了起来。
【薛定谔的猫】:读研以后,分流直接选择心理科室。
陆昭黎止住泪意,麻木无措的眼神终于生出光亮。
【昭黎】:真的吗?你说的似乎很对,明天我就试试,谢谢,太感谢了……
【薛定谔的猫】:客气,你也帮助了我很多次。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早点睡。我想想怎么组织语言,你明天起来记得看……
【昭黎】:好的<开心>。
第二天,陆昭黎和陆建平心平气和地谈话,用着“薛定谔的猫”发来的一大段思维和话术。
她只记得,最后父亲叹了一口气,明明前一天还怒气冲冲与她争锋相对的男人,骤然显得有些劳累和沧桑:“算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临床医学很辛苦,不比金融,随你吧。”
天鹅决定放雏鸟自由飞翔,他还是教会了她飞行。他只想用父辈的经验给雏鸟谋幸福,既然雏鸟生性倔强,那就任由她自己去闯荡吧。
谈话末了,陆昭黎还好奇地想,昨天自己和“薛定谔的猫”聊到了深夜一点,这么有逻辑的话术是三点多发的。
这些话,他斟酌了很久吗?
陆昭黎很感动,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冒出,转而又很快被能够继续自己理想的喜悦埋没。
九年后,现在已经成为一名优秀医生的陆昭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对渐行渐远的父女,回过思绪。她来到办公室门口,看刚刚的红色标签变成了绿色。
陆昭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