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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何为初心?为何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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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是一位中年女性的声音。
推开门,陆昭黎在带着审视的目光沐浴下,镇定地拉开椅子,缓缓坐下。还未开口,对面的李意疏发话,语气倒是意外的平和:“你是……停云说的陆昭黎吧?”
陆昭黎心中紧张,面上含笑。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却非僵硬的刻板姿态,似是从小被教导的礼仪刻到了骨子里。她轻轻点头,不疾不徐:“是的,李医生您好。这是我的简历。”
“你好。最近的确走了几个好苗子,我们也需要人才。直接开始吧?”林意疏直接开始翻阅她的简历,“研究生就在《神经之刃》发表过文章了?研究的内容,也不错…”
陆昭黎手心微微发汗,面上却一直保持着镇定,保持直视对面李意疏的面庞。
李意疏看向对面的女孩双手交叠轻搭在膝头,修剪的圆润干净的指甲无意识地交织着,不禁安慰道:“你挺不错的,不用这么紧张,我们也都是从你这个阶段过来的——本硕博期间的简历都挺优秀的,你是光华八年制的,居然没有延毕?”
“是的,当时大学期间没有杂事,就学习科研两手抓了”,陆昭黎停顿了两秒,喉间轻滚,像在吞咽怯意,再开口时嗓音清亮如溪水叩石。
“可以啊小陆,培养方案换了之后,八年制延毕的几率越来越高了。本科分配的导师是心内的,这个科室前景挺好啊,怎么没有去?” 李意疏利落地翻阅着。
类似的问题前几天一直在陆昭黎脑海中演练,刚准备回答,对面的李意疏自问自答,继续往后翻看:“是个人选择? 读博期间的经历……”
等待时,陆昭黎垂下眼睑,盯着桌角的某处虚无,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仿佛要把桌子看穿一个洞,同时用掌心在膝盖上蹭了蹭汗。
厚厚的八年履历很快被翻阅完毕,李意疏抬起头来,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她的想法。陆昭黎心中暗暗揪起,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惧。
“挺好的,你很优秀,我说了不必拘谨。接下来问你两个问题,遵从内心回答即可。”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中带着欣赏,陆昭黎暗自庆幸,还好没有从简历就被刷出去。
她调整心情,面带自信看向前辈,声音如小鹿过溪般轻颤,却又带着坚定:“好的。”
“你觉得,你成为一个心理医生的初衷是什么?怎么坚持干这一行的?待遇,地位,热爱?坦诚回答就行,没有时间限制,就像聊天一样。”李意疏看向对面的女孩,问出了自己在她这个年龄没有看透的问题。
陆昭黎很优秀,她想看看,除了学历,她在其它方面有没有让人惊喜的地方。
女孩仔细思考了一下,坦言道:“我觉得选择这一行的初衷有两个,一个是治愈自己,另一个是治疗他人。”说罢,从刚刚走廊中的回忆缓缓道来。
当然,她越过了自己志愿冲突的事情,只讲了自己因为家庭原因一直在读心理方面的书。说罢,陆昭黎抬头望向窗外散发着温暖的阳光,玻璃映出微微发颤的瞳孔。
“另一个方面得源于我的小姨,她是一位临终关怀护士……”随着她的叙述,李意疏也渐渐随之沉入到场景中,如同真实经历过一般。
陆昭黎的小姨是市医院的临终关怀护士。初中时,沈秋蕙忙于一批新文物的修复,陆建平正值升职关键期,每天呆在学校管理教育。陆昭黎常在小姨的值班室里面自习,偶尔也遇到过一些难以忘怀的场面。
那年春天,万物复苏,迎来了无数的新生。市医院中,一位28岁的年轻妈妈诞下了咿呀啼哭的婴孩。原本新生儿是一个家庭最喜悦不过的大事,但这位年轻的母亲却患了严重的心衰。
从女儿出生的那天起,她没有见过一眼自己爱的结晶,血缘的延续。她太虚弱了,已经在ICU中连续呆了一个多月。没有人关注她的心理,大家都忙碌于身体上的诊治。在最需要他人关心的时候,她每天连和丈夫父母见面的时间都有限制。
最后的那一天,ICU表示已经束手无力,于是她出现在了临终关怀室。这里原本经常迎来的是苍老垂危的生命,通常伴随着淡淡的,但儿女孙辈早已接受现实的悲哀;而现在,它迎来了一位依旧年轻的生命,青春的躯壳中,灵魂却早已衰弱无力,这种异常浓烈的悲伤几乎要淹没整个关怀室。
陆昭黎站在沈秋芳身边,看着女人挣扎着起来,苍白开裂的嘴唇中轻飘飘散出几句话:“让我……见见……”家人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却看懂了她的眼神,抱来了还在襁褓中的女婴。
女人怀中的女婴咯咯笑着,她苍白的面容映在女儿乌黑的瞳孔中——快要消散的生命,在怀中拥着她用尽全力才诞下的,天地间的新生。
女人的眼中似乎又燃起了光芒,她挣扎着让丈夫录音,一边看着怀中乖巧可爱的女儿,倾诉着这辈子所有想说的话。
“圆圆啊,妈妈爱你,妈妈生你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几个月前,她已经给女儿把小名都起好了,“圆圆”寓意阖家团圆,她却是第一个食言的人。
不知说了多久,旁边看着的陆昭黎嗫嚅着说不出话,却突然发觉脸上一片冰凉,看向旁边的沈秋芳,小姨和她一样早已泪流满面。
除了这个场景,她最后印象深刻的是28岁的女人对丈夫和父母的埋怨:“你们怎么能不让我见她,怎么能让我不见她!她才一个多月,我的圆圆连妈妈的脸都不认识。心衰治不好就治不好,你们有关注过我真正的心吗?我真想把它切开给你们看,我最后最想做的不是活着,我要让圆圆记得妈妈长什么样……”
女人的神智早已不清,身上的温度也慢慢散去,怀中的女婴不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母亲,只是用自己温暖的小手触摸着母亲冰凉的脸庞。
那一刻,陆昭黎明白,人类灵魂的创口远比□□的创伤更隐秘,更疼痛。她突然觉得,仅仅自己读心理学的书还不够。她要通过自身让更多的人读到书里面的道理和文字,她想用自己的裂痕,接住他人灵魂的碎片。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但讲到这里,陆昭黎仍然克制不住地攥紧椅子的扶手,心脏一抽一抽地痛着。
对面的李意疏也愣住了,眼眶微红着转身。
陆昭黎在玻璃映出的倒影里,瞥见她用指尖飞快地抹了抹眼角。不知是眼睛进了异物,还是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中含着的热泪——李意疏一辈子已经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倾听过无数人心中永不停歇的暴雨,但听到这样一个年轻母亲带着如此遗憾离世,还是忍不住为之动容。
“至于为什么坚持?”陆昭黎顿了顿,整理好情绪,继续回答……
本科学医第三年,她在读过的一本哲学书里面疑惑地写下:世界是一切发生的事情,那些发生在黑暗深处的无声崩塌,数不胜数。我们带着怜悯之心救赎,也微不足道。和千千万万痛苦的生灵相比,我的作为有何意义?
但后来实习时,她遇到了因童年虐待无法靠近自己女儿的父亲,在第二十次咨询的时候,终于放下了自己三十年前哭泣的声音,第一次拥抱了他的小棉袄;
那位研究了一辈子哲学却因为癌症晚期怀疑自己所学的老教授,最后一次来咨询时时,带着自己最喜欢的书本,说终于理解了“向死而生”;
某个因为旧年阴影闻不到气味的女孩,给她送了一束带着花盆的花,上面的卡片上有着歪斜激动的字迹:“今天我闻到了雨后泥土的味道,这是十年来的第一次。”
陆昭黎的手继续无意识地摩梭着椅子,语调重新变得沉静有力:“所以,李老师,我在这些瞬间的积累中明白,我们治疗病人,不是悲悯的救赎,而是在同一条深渊里尽己所能,摆渡大家到对岸。”
看着对面的李意疏,她的眼中没有了畏惧与担忧,转而出现的是她最自信的模样:
“我们是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微不足道没关系,只要做了,滴水石穿,终有一天我们可以克服这个时代里的黑暗,那时候,也许就不需要我们的治疗了。但在此之前,这个世界需要有人跪在泥泞里,接住那些下坠的灵魂。”
说了这么多,陆昭黎不好意思地抬头笑了笑,耳尖不知是不是因为空调吹拂,微微泛红,耳后碎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不好意思,李老师,我有想法就没注意全都说了,可能过于理想了……”
“不会”,李意疏突然打断,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了笑意,那是独属于长辈的温和。
“我觉得你想的很好。你才二十几岁——如果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次对自己职业的怀疑和内耗了。你想的很好,继续坚持初心。”
陆昭黎眼中先是闪过疑惑和无措,反应过来对面李意疏的意思之后,瞳孔倏地放大,却又很快稳住呼吸,她惊喜地站了起来,对着李意疏认真鞠了一躬,标准的姿势使得扎起的马尾落在了锁骨上:“谢谢李老师……”
李意疏的神色慢慢恢复平淡,但语气还是如同刚刚一般:“中午了,有安排吗?一起吃个午饭吧,带你看看昭文的食堂。”
陆昭黎自然满脸欣喜地应下,顺便在心里把自己夸了一把:你是最棒的,陆昭,像李老师说的一样坚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