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云昭》十八婵

3、Chapter3 正面硬刚 陆

　　陆昭黎的脸型是圆润的鹅蛋脸，线条流畅，如同雨后山峦连绵起伏的曲线，既不会过分凌厉，也不会十分圆润。肤色柔和的恰似精心打磨过的羊脂玉，沁染着自然的红晕，眉间藏着几分书卷气。
　　如今那几分书卷气短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紧张。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陆昭黎暗自苦笑。今天她化妆可不是为了漂亮，更多的是为了增加自己的气势。

　　同尘医院是一家待遇优厚的私人医院，既引入陆昭黎这类有真才实学的医生救济病人；也预留一些位置欢迎蒋川这种不缺钱只缺工作的人，接受来自“高级员工”的反向哺育。
　　去年，陆昭黎毫不知情地进入这家医院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她才发现了人们心照不宣遵守的潜规则。她心中排斥，可是成年人进入社会后，改变不了大环境，便只能适应。

　　始初，陆昭黎碍于这是正式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一直不舍得就此放下；咨询室里病人求助的眼神和逐渐舒展的笑颜，也让她感到犹豫。
　　但是过了前天，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发生了江悠的事情后，她无法忍耐，也已经和病人一一沟通，没有什么留恋的了。

　　蒋川正在悠闲地不知道刷着什么视频，袖口带着污渍的白大褂被扔在一旁。他的双腿高高翘起，搭在办公桌上。
　　这几年，蒋川靠着“多金”的优点连续升职，一跃成了副院长，不需要每天上临床，自然是悠闲自在。当然，他当普通职工的时候，也无需认真工作。

　　“医院内禁止吸烟”的标识牌旁放着烟灰缸，里面丢着好几只主人刚享用完的香烟，办公室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让人觉得多呆一秒都会马上得肺癌。

　　墙角的鱼缸里，一条金鱼侧翻着肚皮，吃力地向前游着，彷佛没学过游泳，但仍坚持在水里滥竽充数。它太心急了，争抢了许多不属于它的食物。

　　“嘎吱——”
　　副院长办公室的大门，被毫无预兆地完全打开。
　　沉迷在擦边短视频中的蒋川吓得全身一抖，匆忙把桌上的腿放下来，旋即整个人差点完全摔在地上。对方没有敲门就直接进来，他自然以为是领导的视察。

　　但慌乱中抬眼，一见进来的是陆昭黎，他受惊的神色瞬间无缝衔接，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笑容，眼角的那堆褶子又被挤了起来。
　　“小陆啊，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蒋川慢慢坐正，抬头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孩，目光四处流连，好像粘稠的地沟油一般，令人浑身不适想要远离。他暗暗感叹道，真漂亮啊，比前几天看起来更美了，青春就是最好的美貌啊，更何况这陆昭黎本来就长得不差。
　　就是这性子……太沉闷安静了点。想的太入迷了，蒋川不自觉地把这句话讲了出来。

　　“江悠自杀了，我就是想来看看，您这双能够轻易看破一切的老眼，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性格“沉闷安静”的陆昭黎面上闪过一丝厌弃，无视了这句话。

　　捕捉到“自杀”这个关键词，蒋川反射性忽略了这句话里面不对劲的地方，丢掉刚刚的臆想，浑浊的眼睛闪着精光，开始回忆。
　　江悠?这是谁来着……
　　哦!好像是那个女孩……她不是叛逆期？怎么自杀了。叛逆期的孩子不至于自杀吧。
　　等等……难道是‘慧心’误诊了？0.03%的霉运也能被自己碰上。想到上周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蒋川有点心虚，也顾不上欣赏面前女孩的容貌了。不过他很快就按捺住慌乱的内心，保持着面上的微笑，企图蒙混过关：“小陆，是这样的啊……”

　　“蒋院长，我个人认为，您这双老眼是真的不好使了，您说呢？”陆昭黎站定，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了眼蒋川，不见以往的尊重和客气，用上周蒋川嘲讽她的语言回击。

　　本来笑着的蒋川闻言，虎躯一震，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掏了掏耳朵，再看向陆昭黎，确定这不是幻觉，他激动地站起来，差点又摔倒。
　　“陆昭黎，你说什么呢？我好歹也是你的前辈！”

　　陆昭黎冷笑了一声。养尊处优了好几年的蒋川，被突如其来的讽刺气的吹胡子瞪眼，刚举起手指准备反驳，又被打断——

　　“蒋院长，之前您说对了，我还真没把您放在眼里。至少从现在开始是如此。”作为一个咨询师，要树立病人放心的形象，再加上陆昭黎本人性格本就如此。所以往日不论是在医院里，还是生活中，大家都觉得陆医生待人亲和，温柔大方，蒋川也一直觉得她是一个好拿捏的下级。
　　但今天，陆昭黎艰难地一改往日作风，看着对面蒋川变得惊讶的表情，在内心给自己打了打气，紧接着又丢出一个炸弹：“您之前不是老说我看不起前辈吗？这您可错了，我对前辈老师们还是很尊敬的。”

　　“不过，有一点你很有自知之明。像你这种人，我还真看不起。”大学为了锻炼自己的口才和社交能力，陆昭黎可是报了学校的辩论队。她平时说话没有棱角，不代表她不会怼人；她不但可以，还能把蒋川的痛点一击一个准。

　　“你……你……”被尊了多年的蒋院长，此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没有提前防备，此时的他毫无还口之力。

　　“你什么你？要真论学识排辈的话，估计您还得叫我老师呢！”
　　“前几年各大医院的研讨会上，扮演标准化病人，抽您表演医生。腹痛，黄疸，寒战高热这三个词，那个学生暗示过多少遍了？您身为同尘的代表，不但想不出来这是胆管炎的典型症状，还怪台下的人提醒不够大声！”
　　“医学上在网上玩梗说‘学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学我们这一行’。别人开玩笑，您还真当成准则去践行？”

　　慢慢地，鱼缸里的鱼好似也受到了打击，变得连缓慢游走都费劲，呆呆地停留在原地，无法动弹。
　　“还有，把您的白大褂洗一洗吧，被泼了一周了也不知道清理一下。还是您觉得那是光荣的勋章？”

　　突然，肥头鱼垂死挣扎，用力一跃，跳出了鱼缸，恰好甩到了蒋川的脸上，好似响亮的一巴掌。
　　与此同时，蒋川终于组织好语言，顾不得干涸到濒死的鱼，用尽全力怒吼道——“陆昭黎，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我有权利终止你的合同！”

　　“我是不干了，所以您好好听着，我还没说完呢。”受不了办公室难闻的味道，陆昭黎觉得应该离开了，丢下最后一记重磅炸弹后随即离身。
　　“那天廖姨来医院的事情，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看在您的面子上，都在悄无声息地传播。您以为那些道德败坏的事情关上门就没人知道了？办公室的隔音不好，恐怕医院隔壁的小卖部老板都对这件事了如指掌！”
　　说罢，陆昭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金鱼，它终于跳不动了，似乎连鱼鳃都停止了翕动。
　　这就是贪心的下场。

　　也不知道，蒋川此刻是否仍然认为，她的性子沉闷安静。
　　陆昭黎转身走出门，直到听不清蒋川在说什么，才停下脚步，一直悬起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她苦苦思考了两天，才鼓起勇气这样严厉地指责别人。
　　想到自己居然带着嘲讽的语气，对着顶头上司说了这么多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陆昭黎就觉得有点后怕。

　　其实她刚刚很紧张，连进门都犹豫了几分钟，最后才选择直接推门直入。进门后也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开口。但是，看到蒋川油光满面骄傲自得的脸，她想到病床上苍白瘦削的江悠，二人鲜明的对比，让她耳边忽然响起蒋川一周的那句话。
　　“你觉得我这双老眼，连个叛逆期都看不出？”

　　她忽然明白可以说什么了，提前打扮好像也给自己的临场发挥增加了几分底气。后来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自由发挥。

　　陆昭黎，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陆昭黎内心暗自感叹，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自我安慰道：就当毕业一年，再次发挥自己的才能了。
　　当天，陆昭黎连夜递交辞职报告，并把消息告诉了赵停云，这位相对熟悉的前辈。

　　几乎整整一周，陆昭黎都呆在家中，不但进行了大扫除，也利用闲余时间规划未来。前几天联系的病人也纷纷给出自己的回复，有的决定继续联系陆昭黎，可以跟随她去新的医院诊断；也有的表示离同尘医院比较近一些，帮忙安排转诊医生即可。

　　翻通话记录时，陆昭黎才记起自己没来得及和家人说工作的事情。她想了想，决定先只给妈妈拨个视频，否则以她爸的性格，免不了又要闹得不高兴。
　　视频响了几声，立刻就接通了，画面中只能沈秋蕙洗碗的上半身。

　　大多人见到陆昭黎，交谈几句便开始猜测她是南方人。
　　不这实在不奇怪，视频中，沈秋蕙一开口，就是吴侬软语，尾音沾着糯米藕粉的黏软，关心的话语中，浸着让人心安的甜意。她的声音听起来仍几乎判断不出年龄，很难想象她已经年近五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