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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生日、快乐 一对鸳鸯 ...

  •   池谭也和何艺已经回到病房里了。
      对面的严琉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地在手心捏着一串佛珠。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感觉到恐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整个病房里只有仪器设备运作声响,让人提心吊胆。

      祝执手掌抵在透明玻璃上,掌心与五指都在泛白。
      严柯就那样脸色苍白、没有一丝生气、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动,胸口的起伏几乎是微乎其微。
      平日里那锐利的眼此刻紧紧闭着,身上也被插满了管子。
      看着让人心疼至极。

      祝执宁愿他们继续争吵,也不愿看到严柯这幅模样。
      冷言说,严柯是被注射了病毒。
      这是不知名血液病毒,目前没有任何血清解药。
      严柯换了两次血,足足换掉了他全身血量的三倍。
      病毒是感染型的,新血一被植入血管,病毒就像啃食猎物的狼群一样快速覆盖了上来。
      换掉了三倍的血,这已经是极限了。再不能再冒这个方法上的险,不然严柯的凝血因子会彻底归零,血管壁会像纸一样脆弱,到时候,不是病毒杀了他,是他自己的血会把身体撑破。

      祝执现在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只要严柯能活下来,他们怎么样都行,要和好,那就和好。
      可是冷言沉重地说,严柯现在的意识是非常薄弱的,病毒会占领他的理智,死亡会让他解脱,他现在根本撑不住清醒的思考,他的思想只会无意识地往死亡边缘靠近。

      现在只是在吊着最后一口气。
      死亡在诱惑,死亡是解脱。
      他的灵魂在不断减弱。
      祝执在心里无声地祈祷——
      昼夜停止,时间凝固吧。
      不要把我的爱人从我身边夺走。
      ……
      严琉睁开眼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咬着唇站在玻璃外垂着眼看着严柯的祝执,她小声叫出一声:“小执……”可这一声有小又轻,于是,她将手串戴到了严柯手腕上,站起身走到了门口,又沙哑地叫了一声:“小执。”
      祝执回过头:“阿……阿姨……”
      严琉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你来了啊…”她走过来,抬起手,踮起脚,用指腹将祝执眼尾那颗要滑落下来的泪抹掉了:“不哭。”
      “我舍不得…”祝执将严琉抱进怀里,抽咽着说:“我不想看见他这样…好痛啊。”
      严琉拍了拍他的背,崩溃哭过后的声音冷静到沙哑至极:“他也不想,所以他吊着那口气不咽下去。”

      ——

      “我有心脏病。”严琉低了下头将落下来的刘海别到了耳后,再次抬起头时眼圈更红了:“是因为惊吓过度引起的。”
      “我还私自停药,他一直不放心我。”
      “可是……我又怎么会绝对放心他呢。”严琉咬了咬唇,保持着理智:“我劝过他无数次,可是他太过于执拗了……”
      “所以我一直提心吊胆,我不祈祷这天会发生,但一直有个心理准备。”
      “我不能垮掉,我得去黄大仙为他祈福挡灾。”
      “就算有一天他比我先走了…”她声音发颤:“我还得替他收尸。”

      严琉缓了一下情绪,“我身上有三处被毒蛇咬过留下的疤。”
      “十五处刀疤,和肩膀上一处枪伤。”
      “我自杀过很多次。”她的眼泪还是从眼眶里喷涌了出来,她抽噎地磕磕绊绊,她在腰上比了个高度:“那么小的他…哭着救我……求我…不要去死。”

      祝执沉默着帮严琉抹眼泪。
      严琉也是憋太久了,不断地说了很多很多。
      这么多年,她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地活着,“他最开始只是想让陈单行付出代价的……”
      “可是人都会贪婪……陈氏那么庞大,他又怎么会不想要。”

      他要利,要权,所以他走着走着就被欲望吞噬了。
      严柯护她,严琉守他。
      一世权势滔天又怎抵平安喜乐。
      “所以他想尽了办法…以至于他利用了你。”严琉说。
      “我早就原谅他了…”祝执将指腹上的泪水揉进了皮肤了,声音发涩:“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陷入了自我怀疑。”
      “我在怀疑,我对他,到底是恨多还是爱多。”他扯出了个很苦涩的笑,捏了捏拳,妥协般地说:“我发现是爱更多。”
      “我爱他爱到了骨子里,他背叛了我,我却想尽一切办法为他找借口,就是要原谅他。”

      从爱到恨,再从恨到滋生出更多爱。
      这让他实在是无可奈何。
      原来二而无三的底线在爱的人面前,也可以屡次宽恕。
      所以,祝执对他心软成疾,无药可解。

      ——
      严柯是在下午2点多醒的。
      他睁开眼时,理智也没完全回笼,他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地扯开了嗓子,一声低咛从氧气面罩中透出,显得无力又沉闷。
      何艺凑了过来,看着严柯,准备开口和他说说话,严柯却动了动指头,他再次低咛一声。
      何艺将耳朵再次凑近:“你想说什么?”
      严柯手掌攀上了何艺的手腕,那么轻。
      何艺只感觉,攀在手腕上的是一圈毫无重度的薄纱。
      严柯眨了一下眼睛,而后他勉强找回了发音:“我……”

      门口突然响起了脚步,池谭也把人都叫过来了。
      何艺抬起头看向严琉:“他似乎没找回声音。”
      冷言从胸口口袋上抽出笔,拿着查房本走了过来:“他的气不够,再加上肌无力,肺部和心脏供养不足。”冷言快速记录着仪器上的心率、血压和血氧以及呼吸频率等等。
      严柯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晰,他的神经还处于半涣散阶段。
      严柯缓缓转动了下脑袋,他看向了房门口,似乎一个身影非常像祝执,他的大脑突然开始快速运转,连凝滞的血液都开始流动了起来,逐渐沸腾。
      他的指尖颤抖地抬起,指向了房门口。
      所有人都看向了祝执,无声胜有声。

      祝执走上前,单膝跪在床前,他将耳朵靠近严柯:“你想说什么?”
      好一会,断断续续无力的声音从氧气面罩中传出,带着极重的气音,严柯问道:“…今天……是…几…号…”
      今天是几号……?
      祝执顿住一瞬,而后回答:“十七……号。”
      等等……十七号?

      “生…日…快…乐……”严柯的声音再次从氧气面罩中透出:“执…哥…”
      生日快乐…
      这四个字在如今看来就像诅咒般。可是祝执还是扯出一抹笑,哽咽着:“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十七号的生日,彼此最要好那年没能在一起过成,如今,要天各一方了,终于在一起过了。
      这个生日太悲哀,太让人心碎了。

      祝执握起了他的手,将脸埋在了彼此的手心中。
      严柯的手发凉到让人觉得刺骨。

      一对要被命运拆散,至死都要靠近的鸳鸯。
      每一寸空气中,裹着爱,又透着无边无际的疼。

      ——
      严柯时醒时迷。
      祝执在他清醒时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像是怕屏幕亮度太亮怕刺激到严柯,他低着脑袋,躲着将屏幕亮度调小了,然后举着手机到严柯眼前晃了晃:“是不是很好看?”
      “这幅画就是送给你的。”
      是那幅极光。
      那年他穿黑白短裙女仆装换来的。
      他说他不要翻倍的奖金,他要挪威的极光。
      于是,特罗姆瑟多年来唯一一次十分罕见的浅蓝色极光被拍了下来,那时全城人都在许愿。
      后来这张相片被画了下来,他也才是昨天才拿到这幅画。
      祝执那时是突然想起的,因为严柯的房间太暗调了,祝执想要为他添点颜色,那时他还天真的相信,总有一天,严柯在曼谷的房间,会被他一点点添置得像香港那间房一样,温馨得过分。
      “哦,还有……”祝执边说边将图片往右划:“你看老大,他胖了好多啊,还对我六亲不认的!”他语气抱怨。
      严柯没有回答。

      祝执说了太多太多,说着说着就笑了:“他们都说我疯了……”
      “我发了疯地逼自己。”
      “然后我证明了一件事。”祝执轻声说:“我还是爱你。”
      严柯小拇指勾了勾祝执的手,祝执将耳朵凑近氧气面罩,仔细地听:“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是严柯第二次问他。
      第一次,祝执把问题抛了回去,那时他想,只要严柯开口出声下定论,他们是朋友,是恋人,都可以。
      可是严柯没有,严柯只是说要在泰国保他一切安全。
      而,这一次——
      祝执握住了严柯的手,他坚定地说:“我们是恋人、是爱人、是伴侣!”
      他恳求道:“我们把永远续上,不要让永远停在此刻。”
      “我们要长相守。”
      ……
      不要让永远停在此刻……
      严柯没力气说话,于是他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他的眼角流淌出了眼泪。
      “好……”
      他们是恋人、是爱人、是伴侣。
      他们要长相守。
      ……
      “执…哥……”
      “我…和…你说……,”
      我会做饭炒菜了,下次不会再让你和我一起吃盒饭了,我做得最拿手的菜是,酸辣土豆丝和菠萝烧排骨,还有很多很多,我不会放葱姜蒜的……
      “你学会做饭炒菜了啊…”祝执回应他:“我还没尝过呢,下次做给我吃吧,我不会故意给你打低分的。”
      严柯点了点头:“有机会……我要天天……做给你吃……”

      那时他说,要当'米其林'大厨,当只抓住祝执一个人胃的厨师。
      他做到了前半句,可是什么时候能实现后半句。
      或许,得等下辈子了吧……
      严柯就这样想着,他脑海里突然抗拒了起来……
      不!祝执下辈子不应该再遇到他!
      他应该被幸福包围,然后快快乐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想着想着,他就又晕了过去。
      ——
      严柯彻底清醒是晚上九点。
      他能断断续续地说很多话了,然后病房里叽叽喳喳声没停过。

      ——
      在十一点多,严柯的呼吸又开始薄弱了下去,渐渐地他开始缺氧,各项指标都开始往下落,可是他眼神突然恢复了锐利,连力气都变大了,他紧紧牵着祝执的手,口齿清晰地说:“我一点也不想死!我想要和你长相守!我想要和你有个永远……”
      “我们还有太多的事还没来得及一起去做……我还想要和你有个家……”
      “可是……可是我好像……好像要死了……”短短的几十秒,这是濒死肾上腺素风暴中的最后一舞。

      仪器开始连绵不断地响个不停,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连手腕上戴着的那串佛珠,在此刻也突然断了,十几颗珠子没有目的地朝各个角落奔去。

      心电监护仪上开始不断跳动……
      RR-呼吸窒息——
      “你不要……”
      SpO₂-低饱和度极限——
      “不要……”
      HR-心率骤降过低——
      “把下辈子……许诺给我……”
      NIBP.Dia-舒张压消失——
      “你要……好好的……”回忆开始走马灯,“以幸福……收场……”他这一生起起伏伏,博弈至死。
      严柯字字泣血,触人心口。
      疯狂抖动着的绿色曲线在数次拉扯后,变成了一根狰狞到让人心灰意冷的直线。
      严柯的手泄了力,垂落在了床沿边。

      大批医护人员涌了进来,祝执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是哭泣。
      他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尖锐到要刺穿他的耳膜——
      他看着,严柯的眼泪从眼角一路滑落到下颚,摇摇欲坠地在下颚角上撑了好几秒,最后滴落进了枕头里。

      曾经;羡慕过爱 ,唾弃过爱 。
      人对性成瘾 ,人对疾成惧。
      三万多天,与时间争一颗不被夺走的心,这是大海捞针的神话。
      ……
      严柯的眼泪有了答案那就是,不想离开。

      祝执被人拉出了房间,医生在为严柯做最后的救济。

      原来过于平静,也是一种崩溃。

      上天无情,它用力地将两个想要长相守的人扯开了。

      此刻,走廊上悬挂着的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着血红的几个数字——
      23:59:59。
      四月中旬的曼谷,迎来了最热闹的全城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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