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辞》郁篱

4、编撰百花谱 清

　　清晨的露珠还挂在花瓣上，柳府的马车已停在宁王府侧门前。

　　书瑶扶着小荷的手下车，指尖微微发凉。这是她第三次来王府协助编纂《百花谱》，却比第一次还要紧张。自从确认萧云瑾就是那日的紫衣公子，每次相见，心跳总是不受控制地加快。

　　"柳小姐，世子已在花厅等候。"陈嬷嬷——原来她是宁王府安插在柳府的眼线——恭敬地引路。

　　穿过回廊时，书瑶注意到王府花园里多了几株珍稀花卉，都是近日萧云瑾与她讨论过的品种。他竟如此重视她的意见，这让她胸口泛起一阵暖意。

　　花厅门半掩着，隐约可见萧云瑾修长的身影正在案前翻阅书卷。书瑶深吸一口气，轻叩门扉。

　　"请进。"

　　推门而入，书瑶刚要行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了动作——宽大的红木案几上摊开着数十张花卉图样，旁边堆满了书籍。而萧云瑾今日竟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衫，发丝半束，比往日更添几分儒雅气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恍如谪仙。

　　"柳小姐？"萧云瑾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书瑶慌忙福身："见过世子。"

　　"不必多礼。"萧云瑾虚扶一把，"来看看这个。"

　　他指向案上一幅画工精细的牡丹图。书瑶凑近细看，发丝垂落，不经意间拂过萧云瑾的手背。两人同时一僵，又各自假装无事发生。

　　"这是'青龙卧墨池'，对吗？"书瑶指着画上的墨紫色牡丹。

　　萧云瑾眼中闪过赞赏："不错。此花初开青碧，盛放时转为墨紫，如青龙入墨池，故得此名。"他翻开另一页，"我想在谱中详细记载其生长习性与药用价值，这方面还需仰仗柳小姐。"

　　书瑶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我带了家中栽培的牡丹花瓣样本，可辅助说明。"

　　两人很快沉浸在花谱编纂中。书瑶讲解植物特性，萧云瑾则负责润色文字。有时书瑶说到一半，萧云瑾已将她想表达的意思写成优美的词句，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

　　"世子怎会懂得这么多花草知识？"午间歇息时，书瑶忍不住问道。

　　萧云瑾为她斟了杯菊花茶："母亲爱花，我自幼耳濡目染。后来随军出征，每到一地都会留意当地奇花异草。"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边关的野花，虽不名贵，却格外坚韧。"

　　书瑶想起那日他在紫玉兰树下谈论"九重春色"时的神采，与此刻如出一辙。她鼓起勇气："世子...似乎很怀念军旅生活？"

　　萧云瑾眸光微动，随即笑道："柳小姐果然敏锐。"他起身，"随我来。"

　　他领着书瑶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书房。推门而入，书瑶惊讶地发现，这里与花厅的雅致截然不同——四壁挂满边疆地图，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兵法典籍，案几上还摊开着边防布阵图。

　　"这是..."

　　"我的另一面。"萧云瑾轻抚案上地图，"世人只道宁王世子风流倜傥，却不知..."他忽然停住，似在斟酌言辞。

　　书瑶走近地图，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边防要地和兵力部署，笔迹工整有力。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世子并非甘于做个闲散王爷，对吗？"

　　萧云瑾深深看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柳小姐可知，为何圣上命我编纂《百花谱》？"

　　书瑶摇头。

　　"因为朝中有人进言，说我'沉溺花草，玩物丧志'。"萧云瑾冷笑，"他们巴不得我永远做个不问政事的纨绔子弟。"

　　书瑶心头一震。她早该想到，一个十六岁就能领兵出征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真如表面那般只知风花雪月？

　　"世子为何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

　　萧云瑾目光柔和下来："因为我相信，柳小姐不会说出去。"他顿了顿，"也因为...我想让你了解真实的我。"

　　这句话让书瑶耳根发烫。她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却瞥见案角一卷《本草纲目》，书页间夹着几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药材特性——正是她的笔迹！

　　"这是..."

　　"你改良的时疫方子。"萧云瑾坦然道，"我一直在研究你的用药思路。"

　　书瑶不知该惊讶于他收藏自己的手稿，还是感动于他如此重视她的见解。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世子，工部陈侍郎公子求见。"侍从禀报道。

　　萧云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请他稍候。"转向书瑶，"我们改日再继续？"

　　书瑶识趣地告退。走出书房时，与一位锦衣公子擦肩而过。那人看见书瑶，眼睛一亮，竟停下脚步深施一礼："这位想必就是柳三小姐？久闻芳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书瑶一怔，匆忙还礼："公子谬赞了。"

　　"在下陈景明，家父工部侍郎。"青年笑容殷勤，"听闻小姐协助世子编纂《百花谱》，才貌双全，令人钦佩。"

　　萧云瑾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面色微沉："景明，有事进来说。"

　　陈景明这才告罪一声，随萧云瑾进了书房。书瑶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那过分热切的目光追随着自己。

　　——

　　接下来的日子，书瑶每隔两日便去王府协助编纂。萧云瑾待她越发亲近，有时甚至会亲自为她研墨。而那位陈公子出现的频率也莫名其妙地高了起来，每次都会找各种借口与书瑶搭话。

　　"柳小姐喜欢什么花？""柳小姐平日都读什么书？"……问题一个接一个，热情得让人不适。

　　这日，书瑶正在花厅整理芍药资料，陈景明又来了。这次他竟带了一盒名贵胭脂，说是"聊表仰慕之情"。

　　书瑶正要婉拒，萧云瑾已冷着脸挡在她前面："景明，柳小姐是闺阁千金，不便收受外男赠礼。"

　　陈景明讪讪地收回礼盒，却不死心："世子教训得是。不过...听闻皇后娘娘下月要办赏花会，邀请各府闺秀。不知柳小姐可会出席？"

　　书瑶一愣。这等场合，向来只有嫡女柳书琴能代表柳家出席。

　　萧云瑾却道："柳小姐如今协助编纂《百花谱》，自然在受邀之列。"

　　陈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那届时再向小姐请教花草知识。"

　　待他离去，书瑶小声道："世子，我...恐怕不便出席。"

　　萧云瑾转身，目光柔和下来："放心，我会亲自给柳府下帖。"他顿了顿，"况且，母亲很想见你。"

　　"王妃？"书瑶惊讶地睁大眼睛。

　　萧云瑾点头："你建议的花疗法，母亲试了，近日睡眠确实好了许多。她一直想当面致谢。"

　　书瑶想起自己上回偶然提及萧云瑾母亲忧郁症一事，便根据紫玉兰的药用价值，建议在王妃寝殿摆放具有安神效果的花卉。没想到世子真的采纳了，还取得了效果。

　　"我只是随口一提..."

　　"你的'随口一提'，比太医院的方子还管用。"萧云瑾眼中带着赞赏，"母亲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花草习性说得如此生动有趣。"

　　书瑶低头掩饰泛红的脸颊。能得到宁王妃的认可，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离开王府时，书瑶在回廊拐角处听见了陈景明的声音："...柳家庶女？世子何必如此维护？莫非..."

　　"慎言。"萧云瑾的声音冷得像冰，"柳小姐才学品行，非你可妄议。"

　　书瑶心头一跳，加快脚步离开了。回府的马车上，她不断回放萧云瑾维护她的那句话，胸口泛起一阵甜蜜的悸动。

　　——

　　柳府西厢，书瑶正伏案整理今日笔记，忽听窗外一阵窸窣声。推开窗，只见小荷慌慌张张地跑来："小姐，不好了！大小姐翻看了您的书稿，正在夫人那儿告状呢！"

　　书瑶心头一紧。她那些笔记不仅有花草记载，还夹杂着对萧云瑾的观察和感想，若被看到...

　　她匆忙赶到正院，只见柳夫人端坐上位，柳书琴手捧一叠纸张，满脸得意。

　　"跪下！"柳夫人厉喝。

　　书瑶沉默地跪下。

　　"好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柳夫人将一页纸掷在她面前，"'世子今日着月白长衫，如松如竹'...这就是你所谓的编纂花谱？"

　　书瑶看清那是她随手写下的私密日记，顿时面色煞白。

　　"母亲，您看她还有更多呢！"柳书琴尖声道，"'世子的眼睛在阳光下如琥珀般通透'...啧啧，一个庶女，也敢肖想世子？"

　　柳夫人冷笑："明日我就去告诉王爷，他儿子身边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母亲！"书瑶猛地抬头，"女儿知错。但这些只是...只是练习描摹人物的随笔，绝无他意。若因此影响世子声誉，女儿万死难辞其咎。"

　　她重重磕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若真闹到宁王那里，不仅她会受罚，更会连累萧云瑾...

　　"夫人！"管家匆匆跑来，"宁王府来人了，说明日王妃要见三小姐，世子亲自来接！"

　　屋内霎时寂静。柳夫人和柳书琴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王妃...要见她？"柳书琴声音都变了调。

　　管家点头："来人说，王妃很喜欢三小姐建议的花疗法，特意设宴答谢。"

　　柳夫人盯着书瑶看了许久，终于冷声道："起来吧。明日好好表现，别丢了柳家的脸。"

　　书瑶默默起身，捡起散落的纸张退下。回到房中，她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小荷红着眼圈帮她整理残稿："小姐，您没事吧？"

　　书瑶摇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紫玉兰幼苗上。它已长出三片嫩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没事。"她轻声道，"只是...明天要见王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