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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囚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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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铁锈味。
暃在剧痛中惊醒,冷汗浸透丝褥。
不是梦。
地牢里那双淬毒的眼睛,颈后模糊的刺青,还有那句贯穿十一年光阴的谎言——“等槐树开花…”
朱砂色的身影静立榻边,薄纱覆面,指尖银链尾端的残玉泛着冷光。
西域女医官姽婳,或者说,他名义上的未婚妻,雨然。
“殿下梦见龙血树了?”她声音平静无波,“风沙割破树皮,流出的血泪,艳过晚霞。”
暃没答,剧痛再次攫住头颅。
这次,碎片更清晰:锁链沉入冰湖的闷响,地牢月光下溃烂的刺青,还有…谁哼着西域小调时,沙哑破碎的尾音。
是晟!
那个在火场外抱着他颤抖的小小身影,那个被他许诺又遗忘在枯井十年的人!
“是他…他还活着!”暃猛地坐起,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竟一时压过了痛楚。
他要立刻去地牢!告诉晟他想起来了!
赎罪!放他自由!
脚步虚浮地落地,一阵天旋地转。
姽婳并未搀扶,只淡淡道:“殿下此刻,怕是走不到冷宫。”她瞥了一眼他痉挛的手指,“忘忧蛊扎根多年,强拔如剜心剔骨。记忆回来,身子却未必撑得住。”
暃跌回榻上,喘息如拉风箱。兴奋褪去,恐惧蔓生:晟会信吗?那双眼睛里的恨…他拿什么赎?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夜雨敲打琉璃瓦。暃裹着外袍,坐在凉亭。
远处冷宫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像隔着一生那么远。
送去的精致饭食,原封不动地被退回。
晟在拒绝他,像拒绝最后的毒药。
姽婳撑着伞走来,红裳刺眼。
“殿下又在想那囚徒?”她坐下,无视暃推来的槐叶茶。茶汤氤氲着他不自知的槐花香——晟最恨的味道。
“他…可能活不长了,你代我去看看他吧。”暃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他差人查过,那人的信息一无所获。如同他体内被精心豢养的蛊,有人要晟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王后。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入心脏。
姽婳回来时,王子还在凉亭看着雨帘:“吊着一口气的,未必是想活。也许是恨,也许是…等一个答案,或一个了断。”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殿下可知,困兽最怕什么?”
暃茫然。
“不是笼子。是给它希望,又亲手掐灭。一次,两次…直到它连撕咬笼栏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一口气,等着看施舍希望的人,最终会不会也变成笼中兽。”
她讲述自己的故事:假圣女,政治祭品,乳母的虐待,母亲的无奈与死亡。
她的平静下是深埋的恨与对自由的渴望。
“我们都是困兽,殿下。区别只在于笼子是金铸的,还是泥糊的。”
“前不久我去给他疗伤,我看见了他颈后那朵莲花,”姽婳指尖轻点自己颈侧,“在西域秘典里叫‘药奴印’。”
红唇吐出冰冷的字眼,姽婳继续道:“剜肝取血,饲蛊为引,活体养药——您当年大病骤愈,真以为是太医妙手回春?”
驱蛊夜夜酷烈。
姽婳指尖银链如活蛇,引动暃皮肉下蛊虫疯狂扭动。
剧痛让他蜷缩抽搐,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
漆黑毒蝎“归途”的尾针刺入心口,贪婪吸食被逼出的、细长扭动的蛊虫。
每一次,都伴随着记忆碎片带着血腥味狠狠凿开他的颅骨——
槐树下: 锦衣小童踮脚,锦帕擦去红衣少年满脸泪痕:“别怕!以后我娶你做王妃,我做你的家人!”
发间金铃脆响。
“等我当上国王,让你做最尊贵的王后!” 火光映亮晟怔然点头的脸:“好。”
槐花香混着奶香,是灰烬里唯一的暖。
地牢重逢时:夜明珠光晕中,七岁的暃将蜜饯塞进晟染血的齿关:“吃糖就不疼了!” 指尖抚过新烙的莲花,眼睛骤亮:“你还记得吗?等我当国王,你做我的王后!独一无二的!”
晟猛地抬头,枯槁眼中迸出光,却死死锁住暃发间——那本该属于他的、母亲遗物的金铃!
希望瞬间淬上剧毒。
剜肝之痛刻骨铭心:利刃剖开腹部,剧痛撕裂灵魂。
幻觉中,他在嚼染血的槐花饼——那是暃许诺的,“王妃”应有的喜饼滋味。
绝望与背叛深入骨髓。
第七夜,“归途”吸尽最后一条蛊虫,僵死跌落。
姽婳面无表情收起蝎尸:“它陪我十年,换你枷锁尽碎。”
暃瘫在汗湿的榻上,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但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有记忆海啸般冲垮堤坝:天真“王妃”之诺,轻飘“王后”谎言,剜肝取血之痛,那句无声的“活下去”……十一年累积的剧痛,排山倒海。
“他在等我。”暃撑起脱力的身体,眼中燃着孤绝的火,“这次,地狱也拦不住我。”
阴冷霉腐的地牢深处。
暃撞开守卫,踉跄扑到最里间铁栏前。
火把跳跃,照亮角落里一具裹着破布的枯骨。
晟抬起头。
污发黏在凹陷如骷髅的脸颊,唯有一双眼,淬着冰冷死寂的嘲讽。
浓烈的血腥与食物腐败的甜腻交织,令人窒息。
他比暃记忆中任何一刻都更接近死亡。
“你来了。”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骨,精准刺穿暃的心脏。洞悉一切,再无波澜。
“…晟。”暃的指尖抠进生锈铁栏,锈屑混血,“我都想起来了…槐树下的‘王妃’…地牢的‘王后’…对不起…”
千言万语,苍白如纸。
晟扯动嘴角,骇人笑意:“想起来了?那又如何?”咳出黑红血块,“来看金庭尊贵的‘药奴’?还是施舍…迟到的…洞房花烛?”
“我放你走!”暃嘶吼,眼中焚尽疯狂,“我继位!当国王!只要你活下来!自由!名分!‘王妃’!‘王后’!都给你!”
“‘王妃’?‘王后’?可我是个男的,你不会觉得很恶心吗?小时候的戏言你也当真吗?”晟爆发出凄厉狂笑,引动撕心裂肺的咳喘。
浑浊眼珠死死钉住暃,像要将他灵魂钉上耻辱柱:“还是说用你的金笼…换我的铁笼?暃殿下…你这‘聘礼’…又脏…又毒啊…”
话音未落,晟眼中癫狂骤亮!猛地低头,用尽残力,野兽般狠狠撕咬自己枯瘦手腕!皮肉撕裂!暗红近黑、粘稠如膏的血混着白色虫卵喷涌!喉结剧烈滚动,吞咽!
“不——!!”暃的惨叫撕裂地牢,疯狂撞击铁栏:“开门!救他!快啊——!”
姽婳幽灵般出现在暃身后,声音冷彻骨髓:“没用了。他吞了‘葬魂砂’,引动蛊毒反噬…油尽灯枯,一心求死。”
她目光扫过晟迅速灰败的脸,低语如最终审判:“他熬十一年…或许就为等您来…亲手斩断这孽债缠身的‘王妃’锁链。”
晟身体软倒,最后的目光掠过暃腰间隐约露出的、褪色发黑的槐花绳结,扯出一丝扭曲的、近乎解脱的弧度。唇无声开合:
“…走…”
“…忘了我…”
后来,暃加冕为金庭新王。
雷霆清洗王后党羽,夷平冷宫地牢。
放走姽婳,携“圣女暴毙”与“雨然”新生远遁——这是他支付的、关于“自由”的最后赎罪券。
娶重臣之女,纳妃嫔,后宫空置。
他成了抽空灵魂的泥塑王,困于至高金笼。
宫墙内,槐花年复一年,凄艳如血。
香气渗入骨髓。
他独伫摘星楼顶,眺望宫墙外。
宫人窃语:王在思早夭圣女。
唯暃自知,那无孔不入的槐花香,是烧红烙铁,反复烫灼心口最深的疤。
他的心,永锁于那弥漫血腥腐甜的枯井深处,锁于那个被他以“王妃”之名诱入地狱、又在他眼前亲手撕碎这名分的枯骨之上。
他拥有了保护一切的力量。
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想以“王妃”之名保护的人。
槐花落尽处,心牢永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