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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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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庭的夜雨,落在姽婳撑开的油布伞上,噼啪作响,盖住了地牢深处最后的嘶吼与铁链拖曳声。
她站在冷宫枯井的阴影里,红裳如血,眼神却比井水更冷。
暃崩溃的哭嚎穿透雨幕。
守卫抬出的草席下,露出一截枯槁如朽木的手腕——属于晟。
姽婳指尖银链尾端的残玉微微发烫。
她并非心软。
救一个必死的囚徒?荒谬。
但当她看到暃眼中那毁天灭地的绝望,看到他对权力的妥协承诺继位只为一个渺茫的希望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现。
自由。
这是她与暃唯一的共同渴望,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暃继位,意味着她“圣女”身份的终结——要么成为真正的金庭王妃,困死在这金笼;要么作为无用之物被秘密处理。
她需要一条生路,一个能让新王暃心甘情愿放她离开的把柄,一份足够沉重的“人情”。
垂死的晟,就是最好的筹码。
他的“死”,能摧毁暃,也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她谈判的资本——如果她能让他“活”下来。
地牢深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姽婳屏退守卫,只留心腹。
她蹲在草席旁,指尖快速探过晟的颈脉——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还在跳!
王后的蛊毒和自戕的剧毒在他残破的身体里激烈对冲,反而吊住了最后一缕游丝。
“算你命不该绝,囚徒。”她低语,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玉盒。
里面不是药丸,而是一只通体赤红、近乎透明的蝎子——这才是她真正的本命蛊,“焚心”。
她割破自己手腕,鲜血滴入晟咬破的伤口。
“焚心”顺着血迹钻入,霸道地吞噬着残留的剧毒和失控的蛊虫,并以自身精血强行护住晟的心脉。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晟的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凸起骇人的游走痕迹。
与此同时,她带来的一个身形与晟相仿、早已病入膏肓的死囚,被换上了晟的破衣,脸上做了模糊处理,脖颈伪造了类似的伤口,迅速裹入草席抬走。
真正的晟,被秘密转移至冷宫一间废弃的密室。
数月后,西域边陲,黄沙漫天。
一辆不起眼的驼车驶入绿洲。
车内,裹在厚厚毛毯中的晟缓缓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让他不适,更刺目的是镜中那张脸——依旧枯槁,却不再污秽,甚至被精心修饰过,掩盖了最深的憔悴,眉宇间多了一丝异域风情。
他身边坐着已换回西域服饰的姽婳。
“你醒了,囚徒。”姽婳语气淡漠,“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我要你记住,是我把你从金庭的地狱里捞出来。作为回报,你欠我一个承诺。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晟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太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依旧苍白但不再溃烂的手,看着窗外陌生的黄沙与绿树,感受着胸腔里微弱却真实的跳动。
恨意还在,像深埋地底的毒根,但一种更庞大、更陌生的茫然淹没了他。
活着?
为什么活着?
为谁活着?
姽婳救他,绝非善心。
而在金庭王宫,新王暃坐在冰冷的王座上。
姽婳“功成身退”,带着“圣女暴毙”的消息,在他的默许下“消失”了。
他遵守了承诺,给了她自由。
代价是晟的“尸骨”被挫骨扬灰,王后一党被血腥清洗。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勤政、冰冷、不近女色。
宫墙之内,槐花年复一年地开,香气成了蚀骨的毒,时刻提醒他那口枯井深处的绝望。
他的心,是比冷宫地牢更坚固的囚笼。
几年后,北境狼烟骤起。
强大的邻国铁骑压境,金庭节节败退,危在旦夕。
求和的条件苛刻至极:割地、赔款、以及——重启与西域的联姻,求取西域大祭司的爱女——新一任象征意义的“圣女”为王妃,换取西域的援兵。
消息传至西域。
已成为大祭司座上宾、掌握实权的姽婳——雨然之名已被西域高层认可,看着金庭使臣递上的国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时机到了。
她屏退左右,召来那个被她秘密养在神庙深处、身体已恢复大半却沉默如影的男人——晟。
“承诺该兑现了,囚徒。”姽婳将华丽的西域新娘嫁衣推到他面前,朱砂色,刺目如血。“金庭需要一位‘圣女’王妃。而你,将是送给金庭新王最‘惊喜’的新婚贺礼。”
晟抚摸着嫁衣上冰冷的金线刺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男扮女装?
成为暃的…王妃?
荒诞!屈辱!恨意瞬间翻涌。
但姽婳下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
“不想看看他吗?看看那个把你遗忘、又因你的‘死’痛不欲生的金庭王?看看他如今的模样?这是你唯一能光明正大靠近他、甚至…报复他的机会。还是说,”她逼近一步,红唇吐出淬毒的字眼,“你在地牢里熬了十年,连这点胆量都没了?你的恨,只敢对着墙壁发泄?”
晟猛地抬头,眼中沉寂多年的火焰再次点燃,混杂着屈辱、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深埋的渴望。
金庭王宫张灯结彩,掩盖着战火下的颓败与恐慌。
暃面无表情地坐在大殿上,十二旒玉藻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这场政治婚姻,是他保住金庭必须咽下的苦果。
他像一个精致的傀儡,等待着那顶陌生的花轿。
新娘被隆重地迎入大殿。
红盖头遮面,身姿在华丽繁复的嫁衣下显得有些过于高挑,却自有一股异域的风情与…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繁琐的礼仪进行着,暃的心却如同殿外被风雨打落的槐花,一片死寂。
终于,仪式来到最后一步。
礼官高唱:“请新王,为新王妃挑起喜帕,永结同心!”
暃麻木地起身,拿起金盘上的玉如意。
他步履沉重地走向那个红色的身影,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玉如意冰冷的尖端,缓缓探向那方绣着金线的红绸。
就在如意尖端即将触碰到盖头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苍白的手,猛地从宽大的嫁衣袖中伸出!并非女子的纤纤玉手,那手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扣住了暃的手腕!
殿内瞬间死寂!守卫的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
那只手用力一扯!
哗啦——!
红绸盖头并非被如意挑起,而是被那只手的主人自己狠狠扯落!
珠冠玉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珠帘摇曳。
盖头下露出的,并非预想中西域美人的娇颜。
那是一张男子的脸!
纵然被精心描画了妆容,贴了花钿,涂了胭脂,掩盖了最深的憔悴,但那熟悉的、锐利如刀锋的眉眼,那深陷却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窝,那紧抿的、带着一丝讥诮和滔天恨意的薄唇——是暃刻入骨髓、夜夜梦魇的面容!
晟!
时间仿佛凝固。
暃瞳孔骤缩如针,十二旒玉藻疯狂晃动,撞击出混乱的碎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深入骨髓的痛楚……无数情绪在他眼中炸开,最终化为一片骇人的空白。
手中的玉如意“当啷”一声,砸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碎裂开来。
“晟…?”暃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晟没有回答。
他扯掉沉重的珠冠,乌黑的长发如瀑散落。
他无视了殿内瞬间炸开的惊呼、抽气声和刀剑相向的寒光。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暃的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十二旒玉藻,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每一寸颤抖。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晟猛地向前一步!
他一把扯开自己华丽的嫁衣前襟!里面并非女子的诃子,而是贴身的素色中衣。
他抓住暃僵硬的手,狠狠地、不容抗拒地按向自己裸露的心口!
“感受到了吗,陛下?”晟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响彻死寂的大殿,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你金庭的蛊毒…你母后的‘杰作’…还有你许诺的‘自由’…都在这里跳呢!”
掌心下,是晟胸腔里微弱却顽强的搏动。
更让暃魂飞魄散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在晟温热的皮肤下,有数条细长、冰冷、充满恶意的活物在疯狂地扭动、游走!
是蛊虫!
比他体内曾经蛰伏的忘忧蛊更加凶戾!它们的存在感如此强烈,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
巨大的痛楚和恐惧瞬间淹没了暃。
不是因为蛊虫,而是因为晟所承受的一切!
他反手死死抓住晟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冲破眼眶,滚烫地砸在晟裸露的锁骨上,留下灼热的湿痕。
暃制止了其他人的蠢蠢欲动,冷声道:“都不许上前来,朕的王后,我自己解决。”
“晟…晟!”暃一改神色,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泣血的哀求,“疼…你就咬我!像以前一样!咬我!”
他不管不顾,在满朝文武和西域使臣惊骇的目光中,将晟狠狠拉入怀中!
鎏金的王袍与朱砂的嫁衣凌乱地纠缠在一起,像一场荒诞又悲怆的祭礼。
晟的身体在暃怀中僵硬如铁。
恨意在胸腔里沸腾咆哮,几乎要将他撕裂。
咬他?像当年在地牢里那样?他应该咬断他的喉咙!吸干他的血!让他也尝尝这十年生不如死的滋味!
然而,当暃滚烫的眼泪浸透他肩头的衣料,当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绝望槐花香的气息将他包围,当暃的手臂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死死箍住他时…
晟眼中那淬毒的恨意,竟像被投入烈火的坚冰,开始剧烈地晃动、融化。
他最终没有咬下去。
而是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暃的颈窝。
所有压抑了十年的痛苦、委屈、不甘、绝望,还有那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早已扭曲变形的眷恋,化作一声破碎的、野兽般的呜咽,被他死死封堵在暃染着浓烈槐花香的发间。
滚烫的液体瞬间濡湿了暃的衣领。
破晓的微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殿门,照亮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金庭的新王与他的“男王妃”在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大殿中央紧紧相拥,无视了所有的规则、礼法与刀剑。
宫娥和侍卫们远远地围着,无人敢上前,也无人敢出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直到有人发现,新王垂落在身侧的一只手中,紧紧攥着一截早已褪色发黑、几乎要断裂的——用槐花梗笨拙编织的旧绳结。
而冷宫的方向,那棵被所有人认为早已枯死的百年老槐,在经历了一夜风雨后,枝头竟奇迹般地绽开了点点洁白细小的花苞。
晨风拂过,带着新生槐花特有的、清冽微苦的香气,幽幽地飘入大殿,温柔地缠绕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晟埋在暃的发间,嗅着这崭新的、不再代表囚禁与谎言的槐花香,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春日,槐花如雪。只是这一次,树下那个锦衣玉冠的小人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回来了。
以最荒诞、最惨烈、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这一次,“等槐树开花,我就带你离开”的诅咒,终于开出了自由的花。
数日后,尘埃落定。
战事因西域的介入而缓和。
晟的身份成为王室最高机密,他以“西域圣女的特殊护卫”名义留在了暃身边,成了他堂堂正正的唯一风王后,形影不离。
暃牵着晟的手,再次来到冷宫那棵开满洁白槐花的古树下。
阳光透过花叶,洒下细碎的光斑。
暃从怀中掏出那个珍藏多年的、空了的琉璃糖罐。
罐底,静静躺着一块早已霉变发黑、硬如石头的槐花糖糕——那是当年晟在地牢里,始终没舍得吃的最后一颗糖。
暃蹲下身,在虬结的树根旁挖开一个小坑,将那块承载着太多苦涩与绝望的霉变糖糕,郑重地埋了进去。
新鲜的泥土覆盖其上,像埋葬一个沉重的过去,也像种下一个新的开始。
他站起身,看向身边沉默的晟。
晟的目光落在随风摇曳的槐花上,阳光落在他依旧苍白却不再死寂的侧脸。
暃伸出手,紧紧握住晟微凉的手指。
这一次,指尖缠绕的,不再是褪色的旧绳结,而是彼此真实的温度。
冷宫的槐花真的开了。
每一片洁白的花瓣,都像是无声地书写着一个名字——晟。
而那被埋葬的霉变糖糕,连同那个只敢在黑暗中刻划名字、不敢言爱的囚徒,将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之下,成为滋养新生的养料。
风过槐梢,簌簌作响,像是自由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