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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妃 ...

  •   地牢的霉味钻进肺腑,比金庭的雨更冷。
      晟蜷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颈后那朵早已和皮肉长在一起的、扭曲的莲花刺青。
      痛感迟钝,只有恨意,像藤蔓勒紧心脏,汲取着十一年囚禁的养分。
      可暃那双惊愕的眼睛,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槐花香,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搅起沉淀的污泥。
      恨他?当然恨!
      可为什么…指尖残留着咬破他皮肉时,那瞬间涌上的、该死的…后悔?
      记忆的碎片带着焦糊味刺穿黑暗。
      火光!冲天的火光吞噬了父亲暂居的偏殿。
      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只听到父亲撕心裂肺的吼叫:“晟儿——走!活下去!”
      一双焦黑的手死死扣住燃烧的窗棂,指节扭曲成绝望的弧度。
      七岁的他瘫在槐树下,红衣被泥水浸透,哭声噎在喉咙里,碎成树叶的呜咽。
      家…没了。
      突然,带着奶香的锦帕覆上他泪痕交错的脸。
      “别怕,”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以后我娶你做王妃,我做你的家人。”
      晟透过朦胧泪眼,看见绣金线的鹿皮靴。
      往上,锦衣玉冠的小王子正踮脚替他擦脸,发间金铃随动作轻响——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暃见他不哭,得意地拍胸脯:“我叫暃!等我当上国王,让你做最尊贵的王后!”
      晟怔怔望着火光映亮的稚气脸庞。
      王妃?王后?像父亲母亲那样永远在一起吗?
      家烧没了,父亲没了,这个说要给他“家”的人…
      他重重点头,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回应:“好。”
      那一刻,槐花香混着暃身上的奶香,成了灰烬里唯一的暖意。
      然而,父亲焦黑的指节,和后来王后看着自己时,那冰冷垂落的睫毛阴影…在记忆中诡异地重合。
      潮湿的霉味突然被一股清甜的槐花香冲散。
      夜明珠的光晕滚落井底,照亮一张沾着糖渣、惊慌失措的小脸——是暃!
      他像颗误入地狱的星辰,锦衣沾满青苔,笨拙地想把蜜饯塞进自己嘴里。
      “晟!你还活着?吃糖…吃糖就不疼了…” 温热的指腹拂过他颈间新烙下、还在溃烂流脓的刺青伤口。
      疼?这点皮肉疼算什么。
      晟死死盯着暃发间晃动的金铃——那曾是他的!是母亲留给他的! 被王后的人抢走时,说是要“祈福”!
      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暃的眼泪滚烫,砸在污秽的地面。
      “我以为你死了…母后说你走了…” 他慌乱地翻找锦囊,掏出那个小小的琉璃糖罐,塞进铁栏。“不开心就吃糖!等糖吃完…我就回来!”
      像一年前槐树下的承诺一样轻飘。
      然后,他许下了第二个淬毒的谎言:“你再等等!等槐树开花…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孩童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回荡,天真又残忍。
      晟看着暃被宫娥簇拥着离开,月光照亮他脚镣上冰冷的铭文——“甲戌七”。
      祭品。
      我们都是祭品,凭什么你活在光里?
      恨意像毒蛇嘶鸣。
      当暃又一次跑回来,信誓旦旦保证会求王后放他时,晟猛地扑向铁栏!
      铁链哗啦暴响,他狠狠咬住暃伸进来的指尖!
      腥甜在口中弥漫。
      暃吓得跌坐在地,小脸煞白。侍卫的钢刀瞬间架上晟的脖子。
      “不可!” 暃尖叫着爬起来,把流血的手指藏进袖子,鎏金的广袖擦过晟干裂的嘴唇,带着槐花香和一丝奶腥味。
      “你等我!” 他眼神惊惧,却依然固执。
      晟松了口,看着暃踉跄跑远的背影,口腔里的血腥味让他作呕。
      为什么咬他?
      明明…是想碰碰那带着糖渣和温暖的脸颊。
      为什么做了,心里反而更空了?
      等待是地牢里最锋利的刀。
      第七天傍晚,暃没来。
      来的是暴雨,是雷霆,是王后冰冷的命令和侍卫闪着寒光的刀锋。
      “囚徒晟,以下犯上,意图弑主,奉王后口谕——即刻处死!”
      刀锋卡进脖颈皮肤的刹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晟浑身一颤。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黑暗,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手臂皮肤下,几条细长的、蚯蚓般的黑影在血管里疯狂扭动——是蛊虫!
      王后“祈福”的铃铛里养的蛊!
      剧痛从腹部旧伤炸开,那是他们剜走他半块肝脏给病危的暃入药时留下的。
      雨水混着血水淌下,铁锈味灌满鼻腔,和父亲死的那天一样。
      “不可能!母后答应过我的!住手!!” 暃的哭嚎被雷声淹没。
      侍卫的手稳如磐石。
      晟望着暃在暴雨中扭曲崩溃的脸,所有质问和诅咒都堵在喉咙。
      最后,他用尽力气,只做出一个无声的口型:“活下去。”像父亲对他说的那样。
      然后,任由黑暗吞噬。
      他竟没死透。
      血在乱葬岗的泥泞里凝固时,残存的蛊虫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爬回皇城边缘,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王子绝食,命悬一线”。
      恨?忘了。
      拖着残躯,他像扑火的飞蛾,只想再见暃一面,带他走。
      结局毫无悬念:宫门侍卫像拎破布袋一样把他扔回王后脚下,再次投入这口熟悉的枯井。
      这次,墙上刻下的,是噬忆蛊发作时,用指甲生生抠出的血痕。
      每一次发作,都像有无数钢针在脑中搅动,遗忘与恨意在撕扯。
      “为什么刻我的名字?” 暃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全然陌生的困惑。
      晟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耸动。
      他不会告诉他,每一个刻痕都是蛊虫啃噬记忆、让他痛不欲生的夜晚;
      不会告诉他,王后的人灌他毒药时,他是想着暃塞给他蜜饯时亮晶晶的眼睛,才咽下那碗毒汤;
      更不会告诉他,两年前被利刃剖开腹部取肝时,他在剧痛中,竟在幻觉里嚼着半块染血的、早已发霉的槐花饼,想象着那是暃许诺的自由滋味。
      地牢死寂。
      晟摸索着,从角落干草堆深处掏出那个早已空了的、落满灰尘的琉璃糖罐。
      罐底只剩一颗干瘪发黑的蜜饯果核。
      他捡起一片刚落下的、还算完整的槐树叶,把果核放在叶心。
      然后,他捏起果核,模仿着记忆中暃那轻快又笃定的语调,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轻轻地说:
      “等槐树开花…”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破碎的笑声,眼神却空洞得像地牢深处冻死的那些孩子,临死前死死盯着气窗外的光点,“…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果核从指间滑落,砸在腐叶上,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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