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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婚 ...

  •   金庭的雨,黏腻冰冷。
      槐花湿透,砸在晟颈后陈旧的刺青上。
      他抬头的瞬间,囚牢石壁映出摇晃的火光,一双绣金线的长靴踏碎水洼,停在他牢门外。
      七岁那年的春日承诺,带着槐花甜腻的香气:“等宫里的槐树开花,我就带你离开。”
      王子暃的笑容,曾是晟眼中唯一的光。
      十一年。
      墙上的刻痕,是三千九百七十七个日夜对自由的诅咒,也是谎言淬毒的证明。
      晟的指甲无声抠进腐木,碎屑混着旧血痂。
      那熟悉的槐花香,像烧红的烙铁烫穿记忆。
      隔着生锈铁栏,暃蹙眉打量眼前污秽囚徒,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囚徒?我们…在哪见过?”
      沙哑的声音割破地牢死寂:“王子殿下…这次又犯了什么错?是骗够了宫娥,想尝尝死囚的滋味?”
      暃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身份暴露了。
      这双深陷污垢却锐利如刀的眼睛…他一定忘了什么,忘得干干净净。
      守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晟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咳嗽,嘴角却扯开一丝冰冷的弧度。
      暃的逃离计划彻底崩碎,恨意如毒藤缠绕心头:这个人,必须死。
      只是,当守卫谄媚地架起暃手臂时,他腕间滑落一截褪色发黑的…槐花绳结。
      ——
      霉味、腐草味、排泄物的恶臭,浓得化不开。
      金庭雨季的湿气钻进骨头缝。
      晟背靠冰冷渗水的石壁,指尖在斑驳墙面上摸索,刻下新一道颤抖的竖痕。
      第三百九十七道。
      自由?他喉咙里滚过一声无声的冷笑,像铁锈摩擦。
      甬道深处传来不协调的脚步声,轻浮,带着犹豫。
      火把光影乱晃。一个身影停在隔壁空牢前,低着头,华贵的衣料在昏暗中也泛着不该有的柔光。
      那人笨拙地捡起地上的粗铁链,往自己手脚上套。
      锁扣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晟撩开遮眼的污发。
      那张脸,即使抹了灰,也掩不住养尊处优的白皙。
      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清甜的槐花香。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锈锁。
      “如果只是把自己关起来,”晟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可还不够像。”
      那人动作一僵,猛地抬头,眼神警惕:“兄弟说什么?不明白。”
      火光跳跃,映亮晟深凹的眼窝,也映亮他眼中骤然迸出的寒芒。
      “王子殿下,”他每个字都淬着冰,“这次又犯了什么错?是骗够了宫娥,想尝尝死牢的滋味?”
      暃——金庭的大王子——瞳孔骤缩。
      伪装瞬间崩塌。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湿滑石壁,冰凉刺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这囚徒…是谁?
      那双眼睛…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掠过脑海,快得抓不住。
      他强压下慌乱,扯出一个惯常的、用来应付麻烦的笑容:“聪明人。想要什么?封口费?”
      晟没回答。他死死盯着暃的脸,指甲深深掐进身侧支撑身体的朽木梁柱里,木屑混着凝结的旧血,嵌进指甲缝。
      十一年。
      这张脸褪去了稚气,可那漫不经心的神态,那随口许诺的轻佻…分毫未变!记忆碎片尖啸着刺穿脑海:七岁孩童天真的笑脸,槐树下信誓旦旦的“带你走”,然后是漫长无望的黑暗,刻骨的背叛。
      那香气,是自由的幻梦,也是囚笼的铁锈味。
      “王子不妨看看自己,”晟的声音更低,更冷,带着刻骨的讥讽,“白皙的皮肉,熏香的衣裳…哪里像我们这些烂在泥里的囚徒?”
      他目光扫过暃依旧雪白的素衣内衬,扫过他沾了灰却依旧精致的下颌线。
      暃被这目光刺得恼怒。
      他一把扯下沾了尘土的外袍,故意在地上滚了两圈,又胡乱抹了把脸,试图让那审视的目光消失。
      “现在呢?”他喘着气,带着一丝被冒犯的骄纵。
      “呵…”晟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冷笑,像枯枝断裂,“都说金庭是槐树之国,王子尤爱槐香…寝宫烧了,香气倒是跟着殿下钻进了这地府。”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您这身泥,能盖住骨头里的金玉,盖住这骗死人的香么?”
      “闭嘴!”暃低喝,守卫就在上方!他压下火气,试图再次掌控局面,“你想要什么?金银?减刑?只要你不声张,我…”
      “哦?”晟猛地贴近生锈的铁栏,铁链哗啦巨响,吓了暃一跳。
      他那张污黑的脸几乎要挤出栏杆,深陷的眼窝里燃着疯狂的火,“什么都答应?那我要你…”他故意拖长音,看着暃紧张地吞咽。
      “我要你…数清地上这些烂掉的槐花!”
      他嘶声道,月光恰巧穿过高处狭小的铁窗,落在他因激动而绷直的脖颈上——那里,一片模糊的、陈旧的刺青痕迹在污垢下若隐若现,形状扭曲,依稀是…一朵残败的槐花?
      暃愣住,荒谬感冲淡了恐惧:“你疯了?”
      “做不到?”晟猛地缩回黑暗,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仿佛要把肺呕出来。
      他佝偻着背,喘息着,声音却带着恶毒的畅快,“说到底…咳咳…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一个连自己都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拿什么许诺别人自由?你不想当王子,却心安理得吸着万民膏血!你想逃出宫墙,转头就躲进这死牢!你和我…咳…和这地底烂透的老鼠,有什么分别?!”
      “你放肆!!”暃被彻底激怒,血涌上头顶,脚步踉跄。
      那尖锐的话语像淬毒的针,精准扎进他最隐秘的痛处。
      他是谁?!
      为什么能一眼看穿?
      为什么…这恨意如此刻骨?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颤,是愤怒,也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我是谁?”晟在黑暗中发出嗬嗬的怪笑,像夜枭啼哭,“王子殿下贵人多忘事…忘了好啊!忘得干干净净!”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用铁链疯狂砸向栏杆,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嘶吼:“来人啊——!!抓王子!金庭的王子在这里!他假死逃婚!他在这里——!!!”
      死寂的地牢瞬间炸开锅。
      呻吟、哀求、咒骂、铁链的疯狂撞击声汇成一片绝望的狂潮。
      “王子殿下!救救我们!”
      “放我出去!王子!”
      “求您开恩啊!”
      杂乱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如潮水般涌入甬道。
      火把的光亮刺得暃睁不开眼。十几个守卫冲了进来,领头的一眼认出暃,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为掐媚的狂喜,扑通跪下:“殿下!您万金之躯怎可在此污秽之地!快!快护送殿下出去!”
      守卫们如狼似虎地架起暃的胳膊,恭敬又强硬地将他往外拖。
      暃挣扎着回头,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死死钉在晟的牢房。
      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冰冷、讥诮、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意,像两点鬼火,灼烧着他的背影。
      “最里面那个囚徒,”暃的声音冰冷,对着谄笑的守卫头领,“我要他死。”
      守卫头领顺着目光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地赔笑:“殿下息怒,一个痨病鬼,关进来不知多少年了,吊着半口气等死罢了。这腌臜地方,哪值得您动气?小的敢打包票,他绝活不过这个雨季!您的手,可不能沾这种脏血。”
      他卑躬屈膝,引着暃走出地牢入口。
      冷宫庭院,雨还在下。
      暃被簇拥着走过荒芜的院落,腕间一松,一截早已褪色发黑、几乎烂断的陈旧绳结滑落袖口,掉在泥水里——粗糙的手工,依稀能辨出是…用槐花梗笨拙编织的。
      守卫头领指着院中一棵巨大的枯槐,殷勤道:“殿下您瞧,这棵树,当年您可喜欢了,常来这儿下棋。王后本想移栽到您宫里去,可惜遭了雷劈,枯死了…”
      暃看着那扭曲狰狞的枯枝,脑中毫无印象。
      只有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太阳穴,伴随着一些混乱破碎的画面:金碧辉煌的大殿…飞溅的翡翠碎片…母后愤怒的脸…还有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他闷哼一声,扶住了额头。
      偏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琉璃灯盏的光在王后焦急的脸上晃动。
      “…怎么又跑去那地方!阴寒入骨,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住!”王后想碰暃的额头,被他烦躁地挥开。
      “又要关我?”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王后顿了顿,避开话题:“寝殿烧毁了,在修葺。暃儿,你已成年,婚事在即,不可再任性胡闹…”
      她话音未落,暃的头剧痛如裂,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父王的咆哮和母后的叹息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噪音。
      “装!又在装!”父王的声音仿佛在远处炸响,“看看他那副样子!连西域来的使女都不如!”
      王后狠狠瞪了国王一眼,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暃:“快传医官!”
      医官抖如筛糠,诊脉半晌,只道:“殿下…是忧思过甚,体虚惊悸,需静养…”话音未落,暃猛地抓起榻边盛药的玉碗,狠狠砸向绘着百鸟朝凤的屏风!
      “静养?!就是因为总被你们像囚犯一样锁着!我才病的!”
      暃嘶吼着,碎片和漆黑的药汁四溅。
      宫女们尖叫着跪倒一片。
      屏风后,隐隐传来佩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又生生压了回去。
      王后头上的珍珠步摇剧烈摇晃。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情绪,指尖轻轻拂过暃腕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被绳结勒出的淡淡红痕。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西殿…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三坛女儿红。本是…给你大婚备的。”她看着暃瞬间苍白的脸,缓缓道:“明日…让伽罗陪你去取出来吧。”
      贴身女官无声地指挥人清扫碎片,重新端上一碗药和一小碟晶莹的蜜饯。
      “你知道,”暃的声音干涩,头痛让他眼前景物扭曲,“我不想娶她。”
      王后沉默良久,殿内只闻暃粗重的喘息和雨水敲打琉璃瓦的声响。
      暃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殿外翻涌的雨云上,指尖深深掐进身下华贵的锦褥。
      地牢里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枯槐狰狞的枝桠,腕间残留的红痕,还有那句“你和我有什么分别?”…像毒蛇啃噬他的神经。
      这一刻,那肮脏囚徒眼中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疯狂,竟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羡慕。
      “身在帝王家,”王后的叹息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落下,“诸多事…身不由己。”
      她转头,对女官吩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去西殿,请使团那位…主事的女官过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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