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始无终》七月梧果

3、第 3 章 苏韫拧亮台

　　苏韫拧亮台灯时，毕舒瑶的梳妆台正泛着冷光。混专业宿舍的诡异和谐在于，她们像两条平行生长的藤蔓——新闻系榜首永远在清晨六点整理好文献笔记，而播音系的夜行动物总踩着门禁时限归来，带着不同品牌的香水余韵。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韫韫，毕舒瑶不在吧？”门外的女孩子小心翼翼的问到。

　　“嗯，不在，你进来吧。”

　　“呼~还好。韫韫，我给你带了从家里带来的特产，正好下周日的国际论坛沈教授让咱们两个去帮忙，我找你来是想商量一下具体的安排。”程程听闻毕舒瑶不在，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可爱的小虎牙。

　　“韫韫，她每天都很晚才会回来吗？”程程八卦地眨了眨眼。

　　“偶尔吧。”确切的说是晚上不会回来，但是想到最近院里的传闻，苏韫决定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哦~你知道吗韫韫，我跟你讲，前天我在西门看见她从一辆迈巴赫下来，车窗全程没降下来，但后视镜挂着故宫文创的流苏挂件......”

　　苏韫的钢笔尖在“茶歇区动线规划”上洇开墨点。那抹明黄色流苏突然具象起来。

　　“可能是巧合。”她听见自己说。

　　“韫韫？”见苏韫走神，程程轻轻唤道。

　　“啊，没事，咱们看一下当天的细节吧。”苏韫回过神，这件事是她生活中的小插曲，她没有去西海找祎宁送给她糖炒栗子，也没有再想到周谨承。

　　可是缘分的确不是你刻意忽视就能避免的。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了这场漫长的追随的呢？她绞尽脑汁地回忆她与周谨承为数不多的客套场景，哦，是那一天，她和沈教授一同出席了某次国际论坛的会议，作为协助记者，她被安排在了提问区。

　　会议结束后，她站在茶歇区等候沈教授，看到了与他一并走来的周谨承。

　　“苏小姐，好久不见。”周谨承礼貌地问候，就像他们是多年的挚友。

　　“周先生。”再次相遇，那些尘封在过去的回忆又在脑海里走马灯，她闻到了那晚的雪松气味。

　　“你们认识？”沈教授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学生会就和周谨承会有什么联系。

　　“苏同学救过顾老的小孙女。”周谨承将咖啡杯放回托盘，陶瓷与大理石的碰撞声异常清脆。

　　“正巧去拜访顾老，顺路送各位回校？”

　　那辆黑色奥迪A8驶入辅路时，苏韫注意到后视镜流苏不见了。车载导航突然播报：“前方三百米有斑马线。”几乎同时，后座传来他的询问：“听说S大西门有家糖炒栗子？”

　　“是，出门左拐大概三百米，在那条街，店主是一位东北的阿姨。”

　　“那一会儿麻烦苏小姐带我走一趟？这次再不给小姑娘带回去，恐怕又要闹脾气了。”理由合乎情理，不能让人拒绝。

　　“小姑娘，还是老样子，半斤糖炒板栗？”她认得这个总穿米色高领毛衣的熟客。

　　板栗不易消化，苏韫每次来顶多半斤，还要回去分给程程一些，想到祎宁还小，周谨承似乎也不是吃板栗的人，便点了点头。

　　苏韫回头望向身后的周谨承，从国际论坛到现在逼仄的小胡同，他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就好像一只走丢的波斯猫，连图层都是割裂的。

　　“老板娘，来一斤吧，分开装。”男人说道，视线与苏韫交汇。

　　“两个小姑娘吃。”

　　苏韫觉得周谨承不像是说这种话的人，但是含糊不清的话从他嘴里又那么顺口的说出来，不会违和。

　　苏韫记得她当时没有道谢，周谨承似乎也没有提议，两人默契地前往祎宁家，一次，两次。久到有一天周末，程程约苏韫周六去新开的一家潮牌店打卡，苏韫随口答应后，程程惊讶地问道。

　　“你这周六不和周什么一起出去吗？就是和沈教授一块参加论坛的那位。”

　　微信语音播放后，毕舒瑶描眉的那双手放缓了速度。

　　“不了，我们没有每周天都去。”苏韫这才想到，好像周谨承每次来S大，都会顺便带她去西城看祎宁。

　　“不会是周谨承吧。”娇滴滴的女声传来，她最近在圈子里也略有耳闻，周谨承似乎最近和他们S大新闻系的一个女生走得很近，但是她没想到居然是苏韫。

　　“啊？”混宿半年，这是她们第一次非必要对话。

　　毕舒瑶是其他专业的学生，他们本来不应该住在一个宿舍，但是好像是毕舒瑶和她曾经的舍友关系很僵，与其说是互相看不顺眼，倒不如说是她的其他舍友们嫌弃她回来时太晚，打扰她们休息，纷纷和辅导员申请换宿舍，当时恰好苏韫专业女生宿舍多出来一个人，作为班长，她只好自己单独与其他专业的学生住，阴差阳错下，他们两个成为了唯一一间二人间的舍友。

　　“你是叫苏韫对吧。”毕舒瑶对这个室友有些印象，好像在新闻系很出名，奖学金和大赛都有她名字。

　　“我记得你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留门吧，宿管派下来的一些破事也都你自己干，最后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毕舒瑶的眉毛画的精确到毫米，一条弧度下来，衬得一双眼睛风情万种。

　　“上周酒会见到周谨承了。”口红划过唇线，娇滴滴的女声慵懒几分，竟然和周谨承有些类似。

　　“他戴着江诗丹顿传承系列，袖扣却是C大的校徽纪念款。”毕舒瑶转身时，香水尾调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苏韫，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知道为什么古董赝品最难识破吗？”香奈儿口红在镜面画出带毒的玫瑰。

　　“因为完美的瑕疵才是最致命的陷阱。”女人说完，拿起包离开了宿舍。

　　苏韫的睫毛在空调暖风中轻颤，记忆突然具象成一幕幕电影画面。

　　当时为给祎宁找绝版连环画，他带她闯进某位藏家的私人库房。满室尘埃中，他随手抓起明宣德青花靶杯浇灌绿萝。

　　“赝品。”釉面触及水流时裂开细纹。

　　“真的在苏富比仓库。”他不经意地说道。

　　当他用价值连城的汝窑碎片垫桌脚时，苏韫突然理解毕舒瑶说的“完美瑕疵”——他分明认得每件古董的拍卖编号，却故意让茶水在古籍善本上晕出褐斑。

　　手机在此时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微信消息浮现在锁屏界面。

　　“周末有空吗？”周谨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