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关怀》白星南坠

2、工作狂 他似乎没预

　　真是离谱，我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上班，是因为那个病人林霁阳吗？我很期待见到他，却又害怕见到他，真是矛盾。
　　不过只要他住院一天，每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我就必然见到他。这么破罐破摔的想着，我跟着杨强去查房了。
　　今天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神情专注地在工作。
　　杨强例行询问完，又叮嘱叮嘱他不要操劳，注意休息，最好暂停工作。
　　听到“暂停工作”的时候，他的神情显得有些落寞，眼尾耷拉下去，M字唇不满地微微撅起来。虽然杨强的建议是完全有利于他的健康的，但是看到他这个样子我还是很难受，就像看到一朵花苞刚刚绽开，却被狂风暴雨打落了一样。
　　“好，我知道了。”他答应着，眼睛却并不看着杨强，而是看着我。
　　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回避了他的视线。
　　在我人生的二十六年中，我就像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男孩一样活着，理着板寸，戴着黑框眼镜，总是被喜欢的女孩嫌弃不解风情。我自诩能欣赏各种各样的美，不歧视性少数群体，可当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时，我还是像接到了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束手无策。
　　后来的三天我都没有单独去他的病房。也许这样就是最好的吧，我想，医生和患者之间是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样的平静在9床的呼叫铃响了3次无人答应之后被打破了。中午时段护士站人很少，新来的实习护士又不能担事儿，导致人手短缺。我起身走向5号病房，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关心他。
　　走进病房，我看到他已经自觉地把手放低，心虚地睁大眼睛释放无辜的信号。不用看我都知道是换药太迟回血了。
　　我把输液管的一头插进另一瓶注射液里，出于职业习惯地斥责：“怎么不早点按铃？”
　　“护工中午不在，我干活太投入忘了……加上按了两次也没人来……”他讪讪道。
　　这倒是引起了我的好奇。竟然有人热爱工作像我三天前期待上班一样，真是不多见。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视觉特效设计。”
　　“啥？”
　　“就是给电视剧、游戏什么的做特效的。”
　　“哦哦，那你现在是远程办公？”
　　“是啊，我们工作室接了个游戏的单子。”
　　说到游戏我就来劲了，这个话题勾起了资深游戏玩家的兴趣：“我能看看吗？”
　　他忽然正色，严肃地说：“不行，这是商业机密。”
　　“啊？”我失望地叹气。
　　“逗你的，”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答应我你不要在游戏发行前跟别人剧透，我就给你看。”
　　“好好好！”我点头如捣蒜。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片燃烧着的森林，火焰在虚拟的风中摇曳，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点了点屏幕：“这是一个森林火灾的场景，玩家需要穿过火场找到出去的路。”
　　“哇，这也太有体验感了吧……”我惊叹道。
　　“有体验感吧？是不是感受到火焰的温度了？”他调笑道。
　　“呃……对，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没有多想，但是他用这张脸说这话时实在不能让人不多想。我打了个磕巴，脸颊像真的感受到火焰的温度一样烧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查房的时候我发现林霁阳好像没有再继续工作了。也许是药物的原因，他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了许多。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他病房看他。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很累，浑身都没劲儿。”
　　“应该是药物副作用。”我合上用来装模作样的笔记本，从仪器旁转过身，只见他以一种懒散的姿势侧躺在床上，完全没有了几天前的精气神。
　　“我感觉再工作身体要吃不消了，就退出了那个项目。”
　　“太可惜了。”我说。
　　“还有一个原因，我的手很抖，用不了数位板了。”
　　“什么？！”我惊诧道。
　　我知道手部肌肉的控制力对从事设计的人来说很重要，于是抓过他的手：“给我看看。”
　　他似乎没预料到我的动作，被抓住的手僵了一下，手指紧张地蜷起来。
　　“放松。”我命令道。
　　他呼了一口气，手指慢慢舒展开来。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即使在放松的状态下，肌肉还是不自主地颤抖。
　　那一刹那的感受难以言表，这么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艺术家的手，被我握在手掌心里，温热柔软的触感是那么美好，可病理性的颤抖却预示一个残忍的事实——药物的副作用已经严重到让他不能再作画了。
　　“现在你还是急性期，不能停药，等过段时间病情缓解了再减药看看吧。”我只能这么安慰他。
　　“我知道，杨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他回答道，然后扭头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这间病房里的窗帘都拉开了，外面是晴天，光线很好。
　　柔和阳光为他逆光的背影打上了一层光晕。我忽然之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其实这个人的求生意志非常强，只是长久以来的孤独和缺爱让他缩进了自己的保护壳内，不愿与人交流。也许绚烂的色彩和特效成为了他表达自己的唯一渠道。
　　“或许……”我犹豫着开口。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接话，回头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你之前工作是为了别人表达，其实你现在可以通过创作来表达自己，也不用追求速度完成度什么的，精神好的时候做一下，就当消遣了。”
　　“表达自己吗……”他低头琢磨着。
　　我没有打扰这片刻的宁静，悄悄地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