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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病人 像视线本能 ...

  •   早上六点五十,我提着豆浆包子走出住院部十五层的电梯。清晨的病房很安静,因此病人嘶哑的咳嗽声显得格外清晰。
      经过护士站时,我听见两个实习的小姑娘在窃窃私语:
      “昨天9床新来的那个病人好帅啊。”
      “是啊,穿得也很潮,看起来像搞艺术的,不过他要上心电监护换成病号服了。”
      “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年轻就得了这么重的病。”
      我见过他们说的那个患者,昨天在走廊里我从病房半掩的门缝里隐约瞥见了那人,留着半长的棕色卷发,苍白的脸色让他自带忧郁气质。
      交完班我跟着导师去查房。
      “9床,男,28岁,特异性肺动脉高压,WHO分级三级,需要静脉给药、雾化治疗和氧疗。”
      即使心里有准备,再次见到他时我还是吃了一惊,流畅的面部轮廓被雾化面罩压得变形,一头长发乱糟糟地缠绕在面罩的松紧带上。
      这又是哪个护士的杰作,真是暴殄天物,我心想。
      我们进来的时候他眼正神空洞地盯着电视机上方的白墙发呆,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眼底的黯淡昭示着昨夜对他来说并不是个安宁的夜晚。
      他听见我们进来的动静,象征性地分了我们一个眼神,又别过脸去。
      “今天状态怎么样?”我的导师叫杨强,是他的主治医生。
      “还好,没那么胸闷气短了。”他隔着雾化面罩闷闷地说话。
      我的导师按照惯例给他介绍病情和治疗方案,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末了轻笑一声:“这些流程我大概都清楚,我爸就是因为这个病没的。”
      原来是家族遗传的,真是可怜。
      杨强又交代了几句他平时生活要注意的地方,鼓励他积极治疗会好转的,但我们都知道这种有家族遗传病史的患者病情预后并不明确,即使这一次治好了也有复发和恶化的可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朝我导师点了点头,敷衍地嗯了一声。
      跟着杨强查完房,我开始例行收集每天的患者临床数据。心率、血压、血氧分压,我一边机械地往笔记本上抄写着数据,一边思索着论文该怎么写。哦对了,还有规培报告和考试要准备,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经过5号病房门口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按理说我的研究对象不包括特发型肺动脉高压的患者,但我莫名有一种进去看看的冲动。
      也许是因为他有别于其他患者的无人陪护,又或许是因为他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气质。谁知道呢,我心想。
      于是我就这么心一横推门进去了。
      他看到我时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皱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收集一下临床数据。”我摆摆手。
      “哦。”他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又重新靠回床头。
      看来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病情的,我站在仪器前面抄写着数据。
      这时雾化器突然发出了药液耗尽的滋滋声,他求助地仰头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他不眯眼睛的时候眼睛形状居然那么好看。我替他摘下了面罩,拉他脑后松紧带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
      他突兀地笑了笑:“你的手法可比那些护士好太多了。”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是实习生?”他竟然主动和我搭话了。我意识到他看到了我胸前“实习生”的胸牌,点了点头:“我在读研。”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我低头抄着一些无用的数据,思索着再待下去算不算打扰他,余光却撇到他在偷偷打量我,又好像不想被我注意到一样,神经质地扣着手上留置针的胶带。
      好吧,我认输。他这个举动对我来说无异于一只小奶猫翻着肚皮要我抚摸。
      “你……家属呢?”我终于合上了用来装模作样的笔记本,正视着他问道。
      “我妈昨晚上来过一次,办了住院手续就走了。严格意义上来说她现在不仅仅是我的妈,还有另一个家庭要照顾。”
      “哦,这样……”我问到不该问的有点心虚地低下头,“那你有打算请护工吗?毕竟你现在这样生活起居不太方便。”
      “有打算请,但是不知道在哪找……”他犹疑道。
      “哦!我知道,我帮你联系。”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积极,这感觉就像普通人忽然变成了美国队长。“你订餐了吗?要不要我教你?”
      “好啊,昨天是护士帮我从食堂带的饭,我还不知道怎么订餐。”
      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我被这笑容晃了眼,天哪,他笑起来真好看。
      这个房间仿佛有种魔力,靠近他让我感觉自己被需要了,我像一株被繁重单调日常抽干的植物,在被浇灌后缓缓鲜活起来。
      “好了,我要回去写病历了。”
      他好像才意识到我还有正事要干,歉意的眼神中又带了点不舍。这可能是我人生中的高光时刻,毕竟从小到大好像没有什么人像美国人需要美国队长一样需要我。
      于是我鬼迷心窍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脑后的乱发,丝绒一般的发丝从我指尖滑过,带来一种轻微的脱序感和背德感。我迅速将手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道:“吊瓶打完了就按铃让护士换药,早点按。”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但和他最后的互动仍在我的脑海中久久回旋不去,在那过程中他一直很乖地没有动,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像视线本能地追寻着一处火光,这火光把他的眼睛也映得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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