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起锋澜

32、坐镇

　　大利醒转过来之后就看到自己头顶围了一圈脑袋，都盯着他，吓出一身汗。很快想到昨晚酒窖的事，抓住一人胳膊就嚷：“酒窖走水了，快。”说完发现大家的表情都很复杂，有不解的，有痛惜的，更多的是退开一步让他直接看。大利这才发现自己在山庄前院，等等，这后面的房屋，都烧了？再往远处看，才发现，准确的说山庄基本上烧没了。

　　掌柜的听说了这边从酒窖救出来一个，赶过来看，大利头脑还不太清醒，想到哪说到哪，说点灯前就被人打了，也没看见人长相。等醒来艰难挪到院墙边，正好这边有几个酿酒取水用的大水潭，火没烧到这，侥幸捡回一条命。其他伙计们觉得是乌戈尔放火的认为这说法更加印证了猜测，正好其他酿酒师傅从家里赶来，证实了大利半夜又回来的说法。

　　但也有那多一个心眼的听到半夜还回来酿酒，怀疑会不会是大利半夜犯困之后打翻了什么，引发了火灾，眼见闯了大祸，演了这么一出，两边都有据理力争的人，又都面临着无家可归的窘迫，一点摩擦都被当成宣泄情绪的出口，双方先吵吵起来。

　　盖老板看了一圈断壁残垣，看到了家仆的人心惶惶，叮嘱自己的保镖负责宅子内治安，随后先清点银钱剩余，拿出一笔抚恤金发给家仆，接着解决住宿问题。主仆的居住地都受了影响，不得不搬到后花园区域的建筑里暂时居住。昔日的放鹤亭现在住满了做饭的厨娘，亭子地上铺上蒲草，放满了被褥。

　　前边池塘被用来盥洗和日常生活用水，水栖动物被圈在一小块地方，看着全山庄人忙得脚不沾地。男仆们身强力壮的直接去葡萄园搭棚子住。白天给山庄清理，晚上给园子清理，天天念叨乌戈尔人的八辈祖宗。突遭劫难时来不及悲伤，将生活尽快回归正轨是心里的本能反应，更是石城人性格中的韧劲。

　　也许要过一段时间，山庄老板和仆从会经常回忆起曾经的山庄，哀伤物是人非，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盖老板移居清月轩，平时在这里练字弹琴，现在只能把风雅全收起来，眼前堆着账本，年节将至，收了定金的酒只能退单子赔礼道歉，造成商家损失的该赔偿的也要尽快落实好。把这些都捋顺后看看账上的钱还有多少，直接决定了后面重建的计划。

　　盖老板也是有魄力，遭此劫难很快就稳住自己的情绪带着大家重建家园。其实都看得出来这场无妄之灾是动摇了盖家生意的根基的，但盖老板不愧武将之后，两天内弄好商户的赔偿安抚后就制定好了重建的方向：虽资金紧张，重建不能过简，宁可慢慢来也要把之前的气势和山庄应有的精气神重新建起来。

　　盖氏山庄被烧的事在当天就传到了附近城镇，在沙州的刺史府几乎同一时间得到了官方和民间的消息，秋兹立刻动身往这边赶，民间版本传到这里已经被夸大了，秋兹没经历过这种事，特别忧心阿娘，连夜赶过来，正赶上盖老板也刚刚赶回来。

　　见到阿娘好好地在门口迎他，一路上自己吓自己的各种担忧一下涌上来，掉着金豆往阿娘身上扑。
　　“吓着了？不怕啊，大家都没事，已经是万幸了。”
　　“阿娘，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火？”

　　盖老板当然听到了各种揣测的版本，但她向来只看凭据，摇摇头说：“正好吴副使近来经常来石城，他会来协查这个案子。愣什么，吴钩呀。” 听到这名字，秋兹赶紧给自己擦眼泪，好像吴副使此刻已经站在这里看到他掉金豆一般。

　　看阿娘笑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是急的。”
　　“我知道我家小秋兹担心阿娘，来我带你到后花园，咱们商议一下重建的事。”

　　秋兹在盖老板的带领下看了一路残迹，看到大家都在后花园拥挤的住着，又忍不住一阵难过。但盖老板杀伐决断，直接拖着他和掌柜等人一起议事，逼着他分心，提提意见，秋兹暂且顾不上悲伤了。

　　议事结束后，盖老板叫住秋兹，只见黄鹂拿来一杯梨花白和两个小盅，对秋兹说：“这是从酒楼取回来的，现在山庄只此一瓶了。”
　　盖老板闷头干了三小盅，才对秋兹说：“阿娘也伤心，半辈子的积累。”
　　秋兹没见过这样的阿娘，眼里又续上了泪水，“阿娘……”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这么爱哭了。留你陪我喝酒就是看你今天状态不好。想和你说，虽然阿娘也难过，但人活着，不怕重新来过。”

　　秋兹看着阿娘郑重的神色，憋住眼泪点头：“记住了，我就是心疼阿娘。”
　　“傻孩子，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喝了这一杯赶紧去睡吧。”
　　秋兹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阿娘又续了满杯，他知道一家之主只能偷偷地宣泄自己的情绪，等明天残酒不见，众人见到的又是坚韧挺拔的盖家老板。

　　秋兹后半夜也没睡好，天快亮时总算睡了几个钟头，但起床后就恹恹地，喝点粥就不吃东西了，只黏在盖老板身边，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 ，秋兹又是个爱自己吓自己，脑补过度的人。来了山庄后就像小时候一样很粘人，盖老板知道他的心思，妥帖地照顾着半大少年的心理，没有再笑他。

　　上午听完掌柜的讲完对商户的赔偿后，重建的资金也就定下来了，盖老板鼓励秋兹在众多手下叔伯姐姐们面前发言，秋兹也不怯场，联想起救流民的经历，鼓足勇气道：“见笑了，依我看先做好安置最要紧，赶在年前建一批简易民居给大家住，等年后暖和了再慢慢重修主体建筑。其实依我看来，过去的山庄过于奢靡，重修一些古朴大气的建筑也不错。”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好像从李小郎君嘴里说出古朴一词属实难得，有人逗他：“小少爷，你口中的古朴只怕在我们看来还是奢靡的。”
　　秋兹有点着急，自嘲道：“我说真的，我知道我之前奢靡惯了的，但是诸位不妨去沙州石窟看看壁画，一定对古朴清雅有新的理解。”
　　盖老板：“听起来你在石窟里忙得挺有成就感？”
　　“真的，阿娘，我还认识了不少好朋友，还把流民也安置过去一些干活呢。”
　　盖老板甚是欣慰：“小秋兹有担当了。”

　　正说着，听外面通传高昌副使前来，众人赶紧从后花园往大门处赶。秋兹忍不住自己的雀跃，很快就走到最前面去了。吴钩前段时间来查乌戈尔商会被烧一事，最近经常往返石城，这事刚有些眉目，又发生了这么大一桩火灾，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起。如果真是有关联的，内里的阴谋有些让人看不透了，只是简单的商家之间的龃龉，好像不至于到此地步？

　　吴钩手握之前的线索，希望能在山庄再发现新的线索，把这暗藏的阴谋都揪出来。他是不知道秋兹在这里的，一心要查案，暂时将秋兹甩在了脑后。于是，英明神武的吴副使在门口等待时看见当先一个丰神俊秀的少年翩然而来，呆了片刻。秋兹心中暗叫呆头鹅，但不得不承认他个头又窜高了一些，更加精神奕奕了，也更英俊了。

　　“秋兹”，吴钩愣神之后想起后面还有一堆人，立刻一副道貌岸然：“盖老板，李郎君，听闻山庄遭此劫难，我等前来探看。”
　　秋兹：“……”

　　吴副使被迎进门，听着火灾经过，径直去了酒窖，所有过火区域山庄已安排把守保留原貌，闲人免进，只留下石城办案人员查验。过了一会，闲人李郎君到底忍不住摸了过来，看呆头鹅蹲在地上摸着什么，悄悄走到背后想袭击，不料还差两步远此人就淡定转身，看清是他，立刻笑了：“脚步太重了。”

　　“吴副使，在下李秋兹，是否会叨扰副使办案？” 原来是在质问。
　　“那不是你们山庄几十人都来了，我总要像样点嘛。”
　　“哼”
　　“秋兹，看你这样有心情逗我，我其实反而放心了。”
　　“本来想看我哭嘛？”
　　“差不多。哎哎，别打我啊，大侠饶命。”

　　“其实我也想看看你们查出来什么可疑没有？家里很多人在说是乌戈尔商会。”
　　“有证据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其实有时候没有更多消息时，大家会更相信吊人胃口的故事。”
　　“那你怎么看呢？”“我确实这样怀疑过，但现在没有更多线索，不好说。”

　　说到乌戈尔商会，秋兹也很郁闷，因为他们一口咬定盖家放火烧了他们驻地诅咒他们，现在山庄遭此飞来横祸，损失重大，没有引来同情，反而引来更多猜疑，乌戈尔商会正站在制高点，拿捏着主动权。

　　想到这，秋兹认真道：“拜托你，让这件事水落石出，损失先不说，我们家不该被污蔑。”“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来了，午饭还没吃呢。”“出去吃，我请你。”

　　两人来到盖家一间酒楼，被告知部分菜品无法供应，酒也被拉走先还商户订单去了，秋兹赧然：“以后再补一顿，先凑合吃点吧。”

　　“和我客气什么，你放心，我们尽快查这件事。盖老板她没事吧？看她还是如往常一样，我这个小辈真心佩服。”
　　秋兹想到昨晚喝酒的阿娘，也没多说什么：“比我坚强多了，我来看她，她先安慰我不要怕重新来过。”
　　吴钩斟了茶敬道：“敬盖老板。”
　　“那你当面敬她。”
　　说完就看吴钩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秋兹无语：这家伙又多想了。

　　正要说他，小二上菜了，一份雪菜豆腐和两盘毕罗，秋兹想着菜式会很简单，但没想到简单到这地步，火灾造成的损失又一次直观地冲击了他。突然鼻子有点酸，之前被阿娘拉着议事，算账，安置山庄的人，现在没有这些压着，难过地有点收不住，在吴钩面前又不好意思哭，看起来更憋屈了。

　　小二连连告罪：“少爷，听说再过几天就从其他酒楼往这边运物资了，到时候就好了，只是酒短时间是没有的。”是啊，山庄是产酒的大本营，直接被端了，别说这里暂时没酒，其他地方的酒楼眼看着也要断货了。年关将至，损失惨重，信誉下滑。

　　秋兹被小二安慰，更不好意思了，吴钩突然坐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难过就哭出来好了，我陪着你。”
　　“想看我哭鼻子，我偏不。”
　　“冤枉好人啊，我可没这个心思。”

　　两人打闹着，秋兹心里的不痛快被冲散了不少，吃完饭出门发现外面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希望来年如意。” 秋兹看着雪许了个愿，想拉着吴钩一起许愿，吴钩不干，连连摆手，头发丝都透着拒绝。

　　“我们行伍之人做不来这个。” 秋兹想象了一下军队里大家见了雪，扔了武器许愿的画面，把自己逗得弯腰笑了半天。吴钩看他好歹是笑起来了，心里好像塌下去一块，只想多陪陪他。
　　“下午再回你家看看现场，我们再出来吧。” 难得见面，秋兹自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