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起锋澜

28、谶语

　　秋兹带着这老老少少一起逛，有几个小孩子央求着秋兹哥哥给他们讲一讲在壁画上画的什么，正说着一行人正好来到了一个几百年前的洞窟，小女孩看到画上是一个小和尚，扣着门，门后还有一个妙龄少女。忍不住扯着秋兹哥哥的衣袖问道：“这是什么故事？哥哥讲一讲吧。”

　　秋兹看了看，想着以前坟典铺里淘的佛经故事，说：“这是一个佛教因缘故事画，说的是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位笃信佛教的长者，他有一位独子，他就把这个儿子送到一个声名远播的和尚那里去研习佛法。老和尚见这个少年憨厚坦诚，秀外慧中，根基很好，就答应收他为徒。自此以后，少年就成了一个小沙弥。每天秉持戒律、一心礼佛。这个寺院靠一位居士的供养，每天居士都会派人送饭，从未有一天间断。”

　　“有一天居士要去朋友家做客，但是又担心家里的安全，他的女儿非常懂事就主动留下来看家，但是居士完全忘记了要去送饭的事情，饿到受不了的师父就决定让小沙弥去要供养。沙弥来到居士家，居士的女儿给他开门。这个少女二八年华情窦初开，看到了俊俏的小沙弥非常好奇，也很心动，就很大胆地表达了自己的喜欢。”

　　“小沙弥面红耳赤，但他一心信佛，笃定自己要皈依佛门，正想拒绝的时候又觉得这样对女孩的名声会不会不好，或者女孩恼羞成怒后会不会反诬他。于是他婉转地说要先在一个静室向佛谢罪忏悔才能答应她，少女满口答应，带他去一个房间忏悔，少女等在外面迟迟不见沙弥出来。天已经黑了，少女忍不住去了静室一看，结果发现沙弥已经在里面自尽了。少女惊慌失措，她痛哭流涕不能自已，但小沙弥再也不会醒来了。”

　　小女孩听得很认真，忍不住：“后来呢？” 秋兹对这个沙弥决绝的选择有一点不太认可，又想到小女孩他们这些人现在的处境和艰难，温柔地说：“人没了就没有后来了，如果了结了自己的生命，就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性了，一切就此终止。”

　　子旌忍不住插嘴道：“其实我能理解沙弥的做法，内心有一方净土不容玷污不容践踏，在没有任何其他办法的时候，为了守住这份纯粹，即使是死也在所不惜。”

　　说完之后子旌还要准备下午的东西先离开了洞窟，秋兹望着子旌的背影，欲言又止。

　　一行人溜达到了另一个石窟前，秋兹看着这穹顶和四壁的画慢慢出了神，面前突然有了光。这光越来越耀眼，秋兹只觉得自己走入了一个耀眼的隧道里，而后，他窥到了虚空中有一朵莲花，莲花正中托着一个宝珠，五色琉璃光闪烁，旁边各有一个人面蛇身的神仙护在旁边。只见一个持规，一个握矩，脚边还有飞廉和乌获，昂首阔步，神气奕奕。周围还有羽人正向他们赶来，大袖招展，满壁风动，天衣飞扬。

　　怎样的虔诚才会有这样的洞窟，又是何等的财力数十年如一日的投入其中，才会有这样精彩的壁画。秋兹不禁又想到，现在我们所创造的若干年之后会怎样，它们在这里又会经历什么，最终会留下什么。秋兹长时间的抬头，望着顶壁上的神话故事，自己灵魂仿佛出窍，他好像飘到了虚空中可以和佛像平视，互相凝视着。

　　他看着这些默默不语，又宝相庄严的佛像，突然有一种难过涌来，心中酸涩无比。他想问我们以后会怎样，有什么可以留下，什么是永恒，突然感受到一种永恒与短暂的寂灭，一种虚空与温柔的爱意。这就是佛的悲悯吗？

　　“哥哥，哥哥”，原来是小女孩拉着他衣角在呼唤他，秋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其他人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有的也被这方寸之间的意境触动默默许愿，默默礼佛。本来叽叽喳喳的几个小鬼，现在也不说话了，秋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一下情绪，他倒也没有很难过伤心，只是觉得内心被什么填满了。

　　他们沿着河慢慢地往前方走，有时看到很好看的洞窟也会爬到高处进去慢慢看。等到太阳又落下一点，终于看得差不多了，一行人往回走，在夕阳下托着长长的影子。回来发现子旌老神在在地等着，一点也不着急。秋兹这才想起来耽误了半天授课了，哭笑不得的连忙道歉。

　　子旌摆摆手浑然不在意，说道：“我一猜就是你又看的出神，不知今夕何夕了。今天就先分组，明天正式开始。”

　　流民们按照各自的分组分队站好，从这天起开始了他们做泥瓦匠、颜料小工的生活。沙州迎来了深秋，天气越来越冷，但生活似乎也慢慢有奔头了。

　　新政令推行以后，外埠很多商户来到了大唐做生意。高昌石城等地也涌入了很多生意人。乌戈尔因为和西洲的关系，最先来了一大波商人。前几批来的要么乐不思蜀直接不回，要么就是生意做得异常顺利，真金白银带回去再进更多的货，吸引了后续源源不断的商户涌来。乌戈尔人好酒，也好酿酒。酒是他们的主打特产，西洲几镇瞬间涌入了很多乌戈尔酒商。这与盖氏山庄的本地自酿酒形成了竞争，也产生了一些小风波。

　　西域的深秋气温已经到了零下。很多人喝酒是为了更暖和，石城本地作为盖氏山庄的大本营，酿酒市场一直被山庄垄断。现在源源不断涌入的乌戈尔酒更烈，也更便宜一些。有一定财力的百姓是不屑于喝这种酒的，不耐品，酒香比较单一。但是进入深秋之后，很多百姓出外干活冻到不行时，就靠着抿几口酒取暖。眼看着天越来越凉，更夫，马夫，押镖的都要揣着酒，冷到受不了了，跺脚搓手灌口酒一气呵成，身子也就缓过来了。

　　这便宜的乌戈尔酒来的正是好时机。乌戈尔酒商进入石城月余，山庄酒的销量就受到了明显的冲击，石城掌柜反应还算机灵，自己立刻亲自去勾栏瓦肆等地摸排一遍，算是查到了罪魁祸首。他自己还买了一些乌戈尔酒回来。刚咂摸了一口，脸上皱成包子褶。也不怪他，掌柜之前就是一个酿酒师，也善经营，在山庄慢慢做成了大掌柜。

　　酿酒师出身的他舌头刁钻的很，喝不了这烧刀子一样只是烈的酒。酒香成色什么都上不得台面，偏偏卖这么好，真是要气死掌柜的，掌柜这下更发愁怎么和盖庄主解释了。

　　早上天阴阴的，掌柜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早上很早就起来了，溜达着就莫名其妙来到了仓库这里。只见往常进货时应该车水马龙的仓库门口，现在真的是门可罗雀。他们的小厮甚至在那里打盹。掌柜的上前拍了拍他的头，小厮一个激灵起来了，说道：“掌柜的早，我还以为是进货的呢，我做梦正在往外搬货呢。”

　　“你这小子，就是嘴上会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商铺都没来进货吗？”
　　小厮摇头：“可别提了，从前两天就是这样。”
　　“前两天就是这样，你不早早跟我说。” 掌柜的进了仓库看，往常销量很好的酒，现在堆了半仓库。掌柜这下更发愁了。本来还想着怎么给庄主解释。现在看着小山一样的库存决定自己再想想办法，不然要卷铺盖走人了。

　　说来也奇怪，往常来进货的商铺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最近都不太来了。掌柜拿着进货登记簿先找了市面上进货量最大的两个商铺。到了人家门口正有乌戈尔商人上门送货。掌柜的在路对面儿看着，商铺老板眼神也好使，一眼看见对面供货商，却避着他的目光躲到了商铺里面，没有出来。

　　就是傻子这下也明白了，也不用再跑其他几家了。人家都已经主动送货上门了。自己再上去。显得很不识趣。生意做得顺风顺水的掌柜十来年没被这么敲打过，从来都是奇货可居，别人提早预定山庄里的酒，现在要去主动碰壁，实在抹不开面子。掌柜的回去之后就把买来的乌戈尔酒再次拿出来细细品。这下也不吐槽这酒不好喝了。

　　移开账本，抽出一张纸认真写下品评：
　　口味：单一，辣度直入咽喉
　　价格：之前便宜三成，最近比自家酒便宜一半。

　　掌柜的经营多年看着这价格变化很明白乌戈尔人还挺有魄力，这价格明显赚不了什么钱，乌戈尔人搅乱酒市的低价要么所图甚远打算在这里扎根了；要么就是算账算不明白，瞎定价。掌柜的本来对乌戈尔人有点偏见，觉得他们都是爱喝酒闹事的，赌气写下了摸底情况：乌戈尔酒商-算不清数的糊涂虫。

　　但是回想着来势汹汹的阵仗和送货上门的周到，又把评语划掉了。越分析越发愁，这低价还不是一家两家定的，乌戈尔酒差不多都是这个价格，仿佛一夜之间商议好了一样。掌柜的发呆半天没写，最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写下：劲敌。写完把笔撂在一边。盘算着这几天多跑跑市场暗中调查，以前做生意打过交道的乌戈尔人向来糊里糊涂，这次怎么看怎么不像他们的风格。

　　酒庄的生意倒也不是没有，老顾客也不少。掌柜的一早出门时看到上门提货的人也欣慰不少。但也发现有一些看热闹的鬼鬼祟祟地站在十几米开外的牌坊旁边，探个头往这边瞄。“你们要是想看热闹，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盖氏山庄多年经营还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 掌柜的坐上马车路过看热闹的人群时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