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起锋澜

26、使团

　　其实秋兹说着营生的时候已经有了主意，能提供大量工作机会，能安置男的女的，有气力的，瘦小的，又要短时间内就能安置，那不就是正在开凿的石窟吗？他不敢在阿耶面前提石窟，李刺史一直以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秋兹知道阿耶心里的士大夫观念作祟，总觉得他这样是不务正业，一直期待他年长几岁之后能走回正途。

　　秋兹第二天和子旌说了自己的想法，子旌极力赞成，说道：“这主意极好，还要拜托你去找杨阁老商量，他答应了我就可以教这些流民，至少把他们都教成初级匠人。”

　　两人一拍即合，拎着食盒出门，看到门口一辆马车停着，上面仰头望天发着呆的不是祈年还有谁。祈年见子旌出来，笑嘻嘻下车接过他的食盒往车上放，随后才想起秋兹手里也有，又去拿秋兹的。

　　子旌只觉得今天的祈年笑得起腻，惊恐地望着秋兹，秋兹也不知道祈年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问道：“不是和那位驯马师约了辰时吗？怎么跑来这里了？”

　　祈年不以为意：“理他作甚，我送你们去石窟。”
　　秋兹坚持道：“东西放好你就快去吧，你去石窟又帮不上忙，爽约了不好，快去吧。”

　　祈年见他坚持，望着子旌求助，子旌一脸莫名其妙，自然不会帮他。祈年摸摸鼻子，讪讪地说：“都不留我啊，我这么个美男子居然落得如此境遇啊？” 子旌一脸恶寒地上了车，秋兹没脸看，留给他一个背影也上了马车。

　　两人在石窟里盘算了一下进度和需要的工种，杨阁老的石窟现在地仗都打完了，甬道也开好了，秋兹和子旌早前已经和杨阁老确认好了石窟形制以及石壁上要开的佛龛和壁画内容。剩下的都是一些极细致的活，对工匠要求要相应提高，子旌自告奋勇承担的培训其实压力很大。

　　秋兹合计着所需工种，算到最后不忍道：“男劳力们可以运材料，这些不用教，那些力气小的也没什么技艺的，给他们找点活干就行。”
　　子旌盘算了一下，说：“这也不难，我要做的木骨泥塑就可以安排他们做木骨，和泥，有心灵手巧的也许能做泥胚。”
　　“好呀，那我这边留出一些研磨颜料之类的活给这些人。”

　　两人详细地列出一张单子，上面清楚标明各工种和所需人数，把做饭送饭，缝补衣服的也列进来了，这样就解决了一些阿婆的生计。又另外写了封举荐信给杨阁老，打算明天拜访杨阁老时正式地商量这个事情。两个少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善举的力量，有点兴奋也有点担心办不好，凉爽天气里居然也写得鼻尖冒汗。

　　祈年接送人的计划泡汤后，悻悻地来到驯马场，结果昨天那位辰时压根没出现，祈年躺在马背上，从喂马的草料堆里抽了一根草玩得百无聊赖，突然一个翻身坐起来揪起马尾巴看那块白色毛皮，又下马看腹部的白色。祈年想着这马十来年前就差点当了宫廷舞马，那现在也有快20岁了吧。又想到驯马师昨天把他骂了一顿，说他脾性不好马也跟着受罪，有点惭愧地给马梳毛。

　　昨天的中年人悠哉地走过来，就看到祈年正在梳理，又训道：“不要来回梳，你这小子到底懂不懂马？”
　　祈年一早上就被呛，把毛刷扔一边，怼回去：“你趾高气昂什么？昨天不跟你计较是我有涵养，真当人好欺负的？”
　　“我趾高气昂什么？那我就给你看看你够格成为舞马师还有多远。”

　　驯马师越过他，来到马的正前方，和马互看了一会，慢慢贴近马头侧面，伸手慢慢抚摸，自己也慢慢贴近马，嘴里还在低语着什么。马儿一开始只是安静不反抗，后来这一人一马仿佛在互相倾诉一样，马儿低下头蹭着驯马师的侧脸，这一幕愣是被祈年看出了温情。驯马师一直低着头好像哭了一样挨着马不动，过了很久才后退一步，祈年赶紧朝他脸上看，一滴眼泪也没有。

　　“坑蒙拐骗”，祈年心内不屑，只见驯马师抬手在空中打了个圈，马儿就立起前掌并保持这个姿势停顿了一会。驯马师吹了口哨配合着手掌的翻飞，马儿往前小跳越过了一个障碍，舞步轻盈又有节奏感。祈年看呆了，看驯马师不再驯了，自己趁火打劫也学着吹了个口哨，马儿歪了一下头看看他就不动了。

　　祈年想想，对，还有手势要配合，又照猫画虎地比划了一下，马儿还是无视他，走到草料槽吃草了。祈年这下有点下不来台，看驯马师正抱臂看着他，连忙找补：“马有点累了。”
　　驯马师这次倒也没骂他，说道：“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祈年一开始以为自己天赋异禀，资质上佳被看中了。再一想就明白了，“你是不是为了这匹马才这么说的？这样就能天天见到它？”
　　“没错，我流浪到这，要不回也养不起，给你当个师父，别糟蹋了这马。”

　　祈年想起他刚才的展示，心中是很渴望也能这样驯马的，但依然嘴硬道：“哪有这样的？明明是你有求于我。”
　　“不勉强，不愿意算了。”
　　驯马师作势要走，“哎哎，行吧，行吧，我拜你为师。”

　　祈年补充道：“不过先说好了，我也是暂住在别人家，我没钱的，这马也是我大哥给我买的。”
　　“你想办法包我食宿，我不要钱。”
　　祈年眼馋他的技术，连连答应。
　　“那就走吧。”
　　“去哪？”
　　“去看看你给我的住所啊。”
　　“你......师父，你太心急了点，让我想想办法。”

　　祈年想着刚拜师，要请师父吃一顿，问道：“师父，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高昌美食。”
　　“高昌？师父你是高昌人啊？我也是啊。”
　　“哦？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小子，我们有缘分。以后也不刁难你了。”
　　“嘿嘿，师父，高昌美食我熟悉，咱们去吃八仙盘如何？”

　　师父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祈年，觉得这小子真如他所讲寄人篱下，但更小的时候估计也是锦衣玉食养着的，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变故。此后再慢慢问吧。

　　至此，祈年眼馋着师父的手艺，每天往驯马场跑得更勤了，只是师父的住所还是自己解决的，参加了一场马场的舞马比赛夺魁后拿了笔钱，给自己租了一个小院。祈年算是白捡了一个师父，不过自从跟了这师傅已经习惯了每天被臊，脸皮越发厚起来，只是会变着花的买好吃的送来孝敬。

　　-高昌城-

　　吴钩近来离不开高昌，想见的人见不到，内心有些小火苗撩得他焦躁，头天晚上一改往日习惯，开始小酌几杯。只是不知道酒的后劲这么大，早上没有按照晨练时间起床。也没人敢叫他，小石来看了几遍就溜墙根了，才不要当出头鸟。后来吴钩是被院子外吵嚷推搡的声音吵起来的，本来就不清醒的他以为自己是睡到了集市里。

　　“小石！人呢！”
　　“来了来了，副使您吩咐。”
　　“外面什么情况？都赶集呢？”
　　小石瑟瑟发抖：“回副使，是在集市寻隙滋事的，有偷东西的，有吵架斗殴的，还有抢地盘的，还有......还有文牒没按照咱们的要求，被抓了还要告官的。”

　　“多大点事都带回这里啊？这是军营！”
　　“可是，可是按照新的政令，是要带回这里的，是郭叔说的，不是我说的。”

　　吴钩一早上被吵的一个头两个大，配好刀去看都是些什么神圣。只见自己院墙外十几个被抓来的闹事者，倒是清一水的番邦商人，这个时候还真棘手，一个不慎处理不好，就要被扣上影响两国贸易的帽子。

　　自从政令新出后，吴钩就打心眼里反对。好好一个军营每天处理不完的鸡毛蒜皮、扯皮斗嘴。吴钩每次看汇报上来的文档都想各打二十大板叉出去。连着几天后忍无可忍，想起给郭都护的信还没回，在回信里直接写了“维持原状拒不执行”，可谓非常的潇洒。结果第二天就收到来信，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今天这些外国友商估计也都不是善茬，能在政令甫一开就拿到文牒经商的自然是有些关系的，背靠大树底气足，同样的这些人也是贸易的不稳定因素。果然刚审了两个就把吴钩一肚子火气勾出来了。

　　抢地盘的是因为生意好的集市一时之间无法容纳这么多人涌入，摊位要靠抢的，有的直接雇人占位子，后来发展到找叫花子晚上就在摊位睡觉，永久占位。早上去占位的觉得这是耍赖，冲突一直得不到解决。还有那叫花子晚上不老实，偷周围摊贩没搬走的东西，更是火上浇油。

　　这些其实还好，集市慢慢扩充就会迎刃而解。难的是拿着新文牒来的人。吴钩手里过的几宗基本都是沙迦的，本来就警惕的他只觉得沙迦又要捣鬼，他查得就额外慎重一些。这新文牒是根据这次新政令衍生的，从商要求大大放宽，不再对其家族背景、资金等进行审核。

　　也就是说昨天的你可以是任意身份，第二天摇身一变成了跨国商贾。也不排除今天能行窃，明天就能异地销赃。总之新政令之后进城商贾翻了倍，但各种隐患也来了。

　　吴钩看了几本沙迦文牒，是按着新政令的要求填写了内容盖了印。但信息简单又无背书，真实性无从核实，吴钩本能地不想放这些人，但又没有关押的理由。也没有专门盯着的人手。扣了一天还是放了。

　　想起自己被师父骂了一通，倒是比较好奇这事放在师父那里是怎么解决的，统辖西洲只能比他这里更热闹百倍，说不定也是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吴钩晚膳也没吃，骑马去了龟兹。夜半赶到师父这里正赶上郭大都护开宴宴请一伙人。吴钩越发纳罕：没有焦头烂额啊？看着还挺乐呵？连忙打听是什么人能让大都护有此雅兴。

　　一个副手回道：“是乌戈尔使团，还有随团的商人，总计30多人。” 好家伙，郭都护什么时候有钱了，都能宴请30多人了。吴钩止住了要通报的士兵，在偏院要了简单的食蔬，慢慢吃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