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起锋澜

24、难民

　　吴钩在高昌忙得脚打后脑勺，不得不把去沙州的计划搁置。秋兹最近也得到杨阁老的通知，说石窟地仗也差不多了，索性把剩下的休沐集中用掉，连休了十天和子旌天天在石窟待着。这天两人从盖氏酒楼里出来，手里提着食盒，这是他俩一天的口粮。

　　石窟在城外30多里的地方，回来吃饭太耗时间，两人决定一起吃完早饭就把一天的口粮全带上。刚跨出门，旁边一个小叫花子冲了过来，抢了子旌的食盒就跑。无奈个头太小，食盒有点重，跑的越来越慢。子旌看还能追回来，立刻冲上来抢。

　　小叫花子估计是饿急眼了，没有丝毫愧疚，还狠狠瞪了子旌一眼，死抓着食盒不肯松手。两人僵持不下时，秋兹终于赶过来了，看小叫花子一身破烂，人也瘦瘦小小，劝道：“子旌，要不算了，就给他吧。”

　　子旌：“抢的偷的和讨来的可不一样，这小毛孩子不教训教训以后就长歪了。我们村里以前很多这样的。” 秋兹听着也觉得有道理，对小叫花子说：“你松手，以后都可以到酒楼领口粮，我保证。”

　　小叫花子充满戒备地看着两人，试着讨价还价：“那我能多拿一点给我朋友吃吗？”
　　“能，你朋友可以和你一起来，省得你拎食盒都拎不动。” 秋兹打趣完和子旌一起笑了。这一笑惹恼了小叫花子，人小脾气大，食盒也不要了，往地上一掷，气呼呼地走了。

　　俩人无奈地捡起食盒往石窟赶。第二天两人吃早饭时就看到门外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在外面踟躇着想进又不敢进。估计是以前被轰赶太多次，有点怕了。几人互相推脱着，最后还是昨天的小叫花子出了头，对大堂吼道：“你们这是不是能领吃的？”

　　一桌桌食客纷纷侧目，小叫花子被盯得退后了一步，也不再喊了。秋兹无奈地笑着站起来：“小鬼头，你是找我吗？”
　　“就是找你，在哪领吃的？”
　　秋兹说：“这是你朋友们吗？一起来后厨吧，挑些你们想吃的。”

　　四个小鬼头跟着秋兹进了后厨，一人领了一个食盒，起初看到很多糕点点心，一个更小的小不点问道：“哥哥，真的能拿吗?”
　　秋兹被这么叫着非常开心：“你看哥哥像是在逗你们玩吗？想吃什么和师傅说，他帮你们装起来。”

　　于是一群小鬼头缠着师傅拿点心，一开始还带点拘谨和克制，后来看他有的我也要有，一会就嚷嚷起来：“我要这个桃酥”，“我要杏仁酪”，“我也要，我要和他一样的。” 师傅被支使地团团转，后来小鬼头们看到了肉，开始后悔装了太多点心在食盒里，有点放不下了。

　　最后每人食盒里又塞了两包酱肉，盖子也扣不上了，才不舍地离开。出门时几个小家伙根本提不动，子旌提议借酒楼马车去送他们，小不点软糯糯的说：“多谢哥哥。”

　　秋兹听了叫住了昨天的小叫花子：“小鬼头，拿了我这么多吃的，不表示一下吗？” 小叫花子犯了难，好像从来没感谢过人，嘴像生了锈，秋兹像是要特意磨一磨他的脾性，一直等着。最后还是小叫花子垂下头，小声道：“多谢。”

　　秋兹：“这就对了，以后记住了。”
　　子旌也说道：“不准再抢东西了。万一被告到官府你就去坐牢了。”
　　小叫花子嘟哝道：“那至少饿不死了，要你管。”
　　子旌：“你这小鬼头怎么这么嚣张。”

　　秋兹蹙眉道：“子旌等我下，我和你一起去送他们，路况不知道如何呢，让车夫也去吧。”
　　又继续问一群小孩：“你们都是沙州人吗？”

　　小孩子们都摇摇头，这问题唤起了他们对自己境遇的难过，都像霜打的茄子蔫儿着，不说话了。
　　秋兹换了话题：“我和这个大哥哥一起去你们住的地方看看。天比以前凉了，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好吗？”

　　小不点抬头说道：“哥哥，你好像男菩萨。” 秋兹被闹了个大红脸，子旌忍不住笑着逗小不点：“你知道男菩萨长什么样啊？”
　　小不点认真道：“以前在河中道的时候，我跟阿娘去庙里拜过，菩萨很好看，这个哥哥就很好看。我阿娘说拜了菩萨就能帮你救你，这个哥哥就是这样的。”

　　秋兹头一次被一个小孩子说得害羞，连忙摆手道：“我不是啊我不是，你们都是从河中道来的吗？”

　　一群小毛孩都点点头，在他们指路下，马车离开大道拐了三次，离开了坊和市，往一片简易搭起来的棚子驶来。这里周围没什么东西，看位置想必之前是士兵屯田区，只是后来慢慢荒废了。马车慢慢停下，几个小毛孩子行动倒是麻利的很，一个个猴一样跳下车，被食盒坠着也挡不住他们挪动的脚步，喊着各自的家人来搬东西。

　　倒是把两个客人落在车上不管了，秋兹看着棚子都是一样的，应该是州府统一安置建起来的。棚子里面有简单的隔断，分成了一家家各自的房间，现在看起来还行，不知道冬天的时候阿耶打算怎么安置这些人。

　　子旌看着简易的棚子，摇头道：“和我小时候住的差不多。”
　　秋兹：“子旌，你小时候吃过这样的苦？”
　　“还好了，都熬过来了，以后再和你细说吧，先进去看看吧。”
　　秋兹找到小不点进去的那间，敲门道：“打扰了。”
　　小不点扑出来：“哥哥，嘻嘻，我太高兴，忘记菩萨哥哥了。”
　　秋兹挂着他鼻子，宠溺地说道：“不许再这么叫我了，再叫打手背了哦。”
　　“嘻嘻，我不叫了，哥哥，里面太小了，你别碰到头。”

　　秋兹和子旌推开木门进来，里边一览无余，一张茅草床，两个布包裹，靠墙有个桌子，还有自己搭起来的架子，放着锅碗和其他生活用品。床上躺着的想必是小不点的阿娘了，小不点扶着阿娘起来，对秋兹解释道：“我阿娘这两天染了风寒，不过没事了，郎中已经来看过了。”

　　这女人看着年纪也不大，虽是病容，但精神还行，道谢道：“听我家娃说是两位恩人送的吃的，多谢你们。”
　　子旌：“大娘子不必客气，叨扰了，你们冬天作何打算？”
　　“实不相瞒，只有我俩相依为命了，等我好起来想找点短工做做。”
　　秋兹发话：“那就是不离开沙州了，既然如此，来我家做短工吧，你先养病。”
　　“多谢这位小郎君了。”

　　两人也不方便多停留，只说过段时间再来看小不点，就走出来了，子旌笑着看秋兹，秋兹被盯着笑，忍不住道：“笑什么？”
　　“我笑你全都往自己家里揽，你可不就是男菩萨。”
　　秋兹：“子旌兄，别取笑我了，不帮他们能怎么办呢？”

　　子旌：“因为我也有类似的经历，我想提醒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别忘了他们也是有劳动能力的，而且凭劳动获得报酬生存下去，他们也会活得更硬气。”

　　“子旌，你小时候是不是吃过很多苦？”
　　“吃百家饭长大，不过我哥哥一直都很照顾我，没饿着没冻着，后来还送我读书识字，和村里很多孩子比起来，我很幸运了。”
　　“受教了，多谢子旌兄的教诲，给他们提供劳动机会的话，容我好好想想了。”

　　两人聊着听到旁边一户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发现是昨天的倔小子，秋兹笑道：“怎么跑出来了，家人都吃过饭了吗？”

　　小叫花子正要答话，门又吱呀一声响，被从里面打开了一点，探出一个小脑袋，估摸有两三岁，手里拿着一块酥酪，看着两个大哥哥，眼神里满是好奇。小孩子被一个阿婆搀着，阿婆看着两个小郎君友善又腼腆地笑着，也不说话。

　　小叫花别别扭扭的说道：“阿婆想请你们进来，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赏脸？”
　　子旌：“你叫什么？”
　　“大，大宝。”
　　子旌继续逗：“大宝，你邀请我们试试啊。”

　　大宝一脸为难，回头看看阿婆，阿婆正满眼期待的看着他，大宝吞了一口口水，开口：“请，请两位哥哥来我家坐坐。”说完也不抱期待，垂着头揪自己的腰带。
　　秋兹过来拍拍他的头：“走吧，荣幸之至。” 说完和秋兹一起朝木门走去。

　　大宝站在原地愣了一会，下一刻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撒丫子跑到院子里，在两位贵客进门前以风卷残云之势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可是还是太晚了，地上杂草刚清理了一点点。看到秋兹俩人搀着阿婆已经进来，自己不好意思了，把手里的杂草背在身后。

　　秋兹安慰着说：“大宝，别忙了，阿婆你们先吃饭。” 阿婆比刚才更开心，想给他们煮点茶吃。

　　大宝突然想起来解释：“阿婆是哑巴，这是我妹妹二宝。”说着把妹妹推到两个大哥哥面前，妹妹倒是不怯生，歪头看着子旌，把手里捏得有点变形的酥酪递给子旌。子旌弯腰摸摸她脸，温柔的说：“你吃吧。”二宝不依，还是伸着手要给他。

　　秋兹笑得不行，知道子旌是有点洁癖的，没想到子旌这次倒是就着她递来的方向直接咬了一小口，二宝看他吃了，这才收回去自己慢慢啃。 两人接过茶吃了一会，打听了一下天气冷了之后官府可有什么安排.

　　大宝摇头，又问秋兹：“你家……哥哥你家的粥棚冬天还会有吗？我们宁愿现在没有，冬天别断了。” 阿婆听到也惴惴不安地打量着两个小郎君。子旌也盯着秋兹等他发话，秋兹顿时感受到身上的担子和使命感。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承诺道：“放心，现在不会断，冬天更不会。”又继续补充道：“那个，那个官府有没有安排，我给你打听下。先别急。”

　　许完诺如释重负的秋兹热血上头到一刻也不愿意等，示意子旌别抱着二宝了，赶紧和他回去想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