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起锋澜

21、做局

　　王义安听得不甚明白，但只觉得冷气从脚底板往上冒，连忙赔笑附和道：“大人英明！能为节度使大人鞍前马后，是下官之幸。”

　　“鞍前马后？给你个鞍前马后的机会。关内道可以收网了，按照原来我说的行事。”
　　“下官领命。”

　　王义安鞠着躬迟迟得不到起身的回话，一把老腰受不住了，抬眼一看，安大节度使已经走出前厅了，王义安自己给自己找补：“肯定是日理万机，事情太多了，哪顾得上细节。”

　　王义安心里暗下决心：凉州拿下关内道后再来邀功，只是这次没有治沙州啊，沙州这群人太可恶，一直不给我王某人面子，早晚要你们好看。” 这位凉州节度使接了指令也不敢耽搁，带着亲卫往凉州赶。

　　刚过了河东道的界碑，有一人横刀在此等候，原来就是桑布扎。

　　王义安不耐烦道：“你没回沙迦啊？是护送不力不敢回了？”

　　桑布扎并不开口，往前飞掠，直直向王义安的马车奔来，亲卫被他挑翻了一地。眨眼间就把刀架在了王义安的脖子上。“大侠嘿，刀剑无眼，你先放下，我们好商量啊，好商量。”

　　“带我见河东道节度使。”王义安刚还在庆幸礼物的事情没被怪罪，再上赶着送这人前去，万一口风不一致，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心下打定了主意，开口道：“特使大人呐，你先消消气，实不相瞒，我这刚从他府上回来，您猜怎么着，我都没见到，只给管家传了话就走了。”

　　桑布扎把刀又往前递了递，更贴近王义安的脖子，说：“你最好老实点，你们的对话我都知道，关内道开始收网了是吧，带我去见他，我不说你乱编的沙州守军的事。事情谈成后我们会补送两份大礼。”

　　王义安之前一直没把这沙迦番邦当回事，想不到一个使者这么厉害。终于老实一点，约法三章道：“特使大人，咱们都是讲规矩的人，我带您去可是坏了那位大人的规矩的。”

　　“我保证和他的交易会让他非常满意。否则把我的头赔给你。”“哎呦，晦气，我要你的头干嘛呀，那我也豁出去带你去见他，你不要瞎说沙州的事。”桑布扎点头同意，于是马车又折返了。

　　原来这桑布扎思来想去只能拼着试一试和河东道谈谈交易，倘若能有进一步联盟的可能，自己也算是可以回沙迦交差。所以连日来一直蹲守着王义安，终于等到他去了河东道，桑布扎轻功了得，上房顶听了一耳朵他们的谈话，终于找到王义安的把柄。

　　到了河东道节度使府门前，管家一看凉州的马车又回来了，斜眯着眼睛懒得搭理。王义安：“看吧，我说很难吧？”

　　桑布扎下马车，对管家说道：“下官乃是沙迦使者，奉大王子之命拜访大人，劳烦转达节度使大人下官这里有妙计，可使其……” 只见桑布扎往前一步，小声对管家说：“换个天地。”

　　管家听完佯装惊讶，怒斥：“大胆！口出此狂言，按大泰京律令当斩。”说完关了门回去了。

　　“我说什么来着，没可能，走吧。我回凉州，你回你的沙迦。”话音刚落，门又打开了，还是管家，但是这次有了一丝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王义安很意外，连忙下车要进门，管家一挡：“王大人，您留步。” 说完迎着桑布扎进去了。

　　王义安想着刚才桑布扎说了什么，最后一句声音太小听不到啊，估计是如何在藩镇里获利最多吧。桑布扎被引到前厅，只见河东道节度使坐在堂前，粗黑浓眉，鹰钩鼻，一双眼睛精明而阴鸷，一人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

　　桑布扎学着泰京礼仪行了叉手礼，开口道：“下官代大王子向节度使大人问好。下官此次前来是来献计的。”

　　“哦？看来猜中了我的心思？有何妙计？”

　　“大人先听我的妙计，再看我们是否猜中了您的心思。沙迦希望和您联盟，沙迦兵强马壮，可以在您需要的时候帮您牵制兵力。眼下的西洲各地驻军实力都不可小觑，但他们和藩镇向来有军费和派系之争，拧不成一股绳，不如趁早打压。”

　　“平平无奇。只是如此你可以走了。”

　　“既然是献计，当然有对策。前不久沙迦在西洲探得一些消息，他们会加强驻守，联络周边小国。对我们不利，那也就是对您不利。您若帮忙替沙迦牵制住了西洲军力膨胀，沙迦将在您需要的时候辖制住河西廊道。”

　　“我怎么听着像是找我帮你们占住河西呢？你好大的胆子。”

　　“节度使大人，您想一下，我们占了河西，西洲和泰京都被动了。” 安大人双眼死盯着桑布扎，桑布扎泰然自若迎着目光等着他回话。过了半晌，安大人抚掌大笑：“沙迦有你是沙迦的幸事。”

　　“不敢当。”安大人心情极好，邀桑布扎一起用晚膳，席间两人也没有点破各自心中的算盘，一个不仅仅装着割据混战，一个明晃晃的对河西虎视眈眈，竟然也谈兴颇浓，共谋大计。仿佛割据背后没有民众的伤亡，仿佛河西不属于泰京。

　　府外王义安担忧着沙迦和安大人谈的太好，把他抛弃，于是在外面一直等着，想着桑布扎出来可以探探口风，就这么等了一晚上，窝在马车里睡了。

　　第二天管家外出办事，看这凉州狗腿子还没走，上前催着：“走吧走吧，沙迦人夜里就走了。”“走了？那我没看见呢？”管家甩甩袖子懒得多言，只剩王义安像个棒槌一样，觉得自己快要被抛弃了。

　　桑布扎这次颇得安大人赏识，两人达成初步意向，桑布扎回去复命。返程特意经过了沙州，看着沙州城门熙熙攘攘的样子，桑布扎想着上次在这里被劫，心里已有了计较。

　　郭都护前几天去泰京述职刚回来，嘴边起了几个燎泡。这次述职郭都护向朝廷禀明了西洲遭沙迦势力渗透滋扰的事，恳请朝廷增加驻军。以往这种要求虽说阻力重重，但总有几个老臣帮着说话，争一争还是有希望的。

　　但这次郭都护感觉到朝廷风向变了，没人替他说话，跳出来反对的倒是几家势力都凑了个齐，他成了众矢之的，尤其那些文官老给他扣大帽子，说他扩张军队，不管民生。

　　郭都护此前只管军事，当然不管民生，但现在还这么说他，意思就是他这个西洲都护府当得不称职。郭都护差点当庭发作，手撕了几个咄咄逼人的文官，好在北庭都护站在他旁边提醒，一直让他忍着，才没把事情搞糟。

　　散朝后郭都护依着惯例约北庭都护赵虔瑾喝酒，往年述职几个都护府的大都护都会约着喝酒，互相说着各自年轻时的糗事下酒，最后总是郭都护把烂醉的几位都护一个一个送到驿站各自的房间。

　　今年这局没组成，安东、安北、安南都护都没来，赵都护叹气道：“听说藩镇势力打起来波及了他们的辖地，只是述职的书信送来了，人是来不了了。”郭都护一肚子气：“走，咱们去喝。”

　　郭都护只喝酒不吃菜，一会就要醉，李都护连忙拦着他倒酒的手，劝道：“我知道你心里憋屈，眼下这局势他们是正得意，我们都要小心。”

　　“欺人太甚，边境之隐患我说的那么清楚，他们能不能去边境看看？那个李侍中站我左手边还提醒我该下朝了，耽误他去看百戏了，我真想啐他一口。”

　　“消气消气，你这脾气在西洲也就算了，天高皇帝远的，也没那听墙根告状的，这是哪? 其他不说，进凑院就够你喝一壶的。这几天收敛收敛，别给你自己惹事。”
　　“朝中简直乌烟瘴气，几个天杀的节度使争来抢去的夺地盘，朝廷都不管吗？”

　　“我最近问朝廷要军费，跑泰京跑得勤，你猜怎么着，原本是要管的，毕竟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嘛，后来这河东道节度使联合几个老臣上书说这藩镇内部争斗不要紧，藩镇之间混战，挑衅方要把缴纳给泰京的赋税提高十之二三作为处罚。藩镇中谁反对就是有异心，可纠所有藩镇势力群起讨伐。”

　　郭都护听着这滑稽莫名的政令，手中酒都喝不下去了：“河东道不简单啊，泰京连年财政危机，这下就封上了很多忠臣老学究的嘴，想骂他们大逆不道的也不得不妥协于赋税啊。”

　　郭都护脸色越来越难看，一脸凝重地看了眼李都护，继续说道：“此人要防，先把局搅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群起讨伐不就是给他自己留的一步棋？”

　　“咱们老哥几个一听都明白，这并不能避免藩镇割据，只会导致对弱势一方的剥削更严重。百姓还有活路？但是泰京的人都被增加的十之二三的赋税蒙了眼，看不见其他了。”

　　“温柔乡里长醉不醒，还一起排挤我们这西境戍边人。” 说完低叹一声，杯中酒怎么也喝不下去了，全都倾洒在地上，“这泰京的酒太柔了，不如我们的西风白够劲。”

　　说完两人无精打采的一起回了驿站，来泰京的路上本想着和老友晚上天天喝个大醉，畅快一番。结果今天朝堂上的经历像给他喂了苍蝇，俩人都没兴致喝酒了，草草几杯之后非常清醒地回去了。

　　郭都护郁闷地回到驿站后，又仔细回想了朝堂上的经历，当时这些人很明显有备而来，知道他述职要说什么，打配合打得他无法招架，别说扩军了，自己官帽戴不戴得稳都是个问题。

　　郭都护翻了几次身发现自己一点睡意也没有，这失眠的毛病又来了。说来也奇怪，一到泰京准得失眠，每次述职都顶着个黑眼圈，被其他人看见了纷纷取笑着打听他晚上偷偷去哪欢快去了。尤其是另外几个大都护，嘲笑起来没完没了，一直追着问好地方在哪，别避着他们。

　　想到其他几个老哥，郭都护更睡不着了，藩镇内斗波及到他们的辖地，全都来不了，说得轻巧，仔细一想就知道这哪是一句内斗就能轻飘飘概括的，战火蔓延的范围想必很广了，才让他们连述职都顾不上。

　　没被外邦欺负，自己人先在内部闹翻天，在外声威赫赫的大泰京，怎么就到了如此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