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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栽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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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兹还惦记着一会儿和吴钩去石窟,压根没发现表姐苦大仇深地盯着自己,还在和吴钩小声说着话。
听到隔壁包间厨娘大婶和洒扫的李婶的声音:“我们秋兹小少爷一眨眼长这么大了,长得真好,上次我同乡的张妈来找我,看到秋兹少爷,回乡后就和乡亲说刺史家的郎君长得比乡里的女娃都好看。”
李婶说:“这算啥?我闺女以前不愿意来帮我,有一回在府门口远远地看见了小郎君,第二天就带着铺盖来给我帮工了。说她以后也不嫁人了,就在府里待着。” “别说你闺女,我再年轻点我也惦记上。多好的小娃,对下人也有礼貌。”
两人可能喝多了酒,声音越来越大,旁边包间的吴钩和秋兹全听见了。吴钩非常头疼,合着男女老少全要防着,他吴钩能不能在沙州军队谋个差事不走了。秋兹刚把吴钩哄好,这下全打了水漂,吴钩这个醋坛子又得发作。
秋兹看时辰差不多了,就美其名曰大家太辛苦把宴席散了。亲眼看着老仆们坐马车回去,祈年骑马去送了子旌,最后送走了喝大的姐夫和欲言又止的表姐,两人就骑马去了沙州石窟。
石窟依地势而建,自前朝第一窟开窟以来已经过了两百多年。这里的石窟有的破败,有的香火供奉不断,无非是开窟家族的兴衰交替史。斗转星移,但百姓的信仰不变,改朝换代也没有殃及这里。
老人祈子孙福气,年少人祈出人头地,痴情人祈情缘永续。他们绕佛塔祈心愿,几百年来,一个个石窟默默接纳着他们最朴实的愿望。
秋兹和吴钩下马而行,夕阳下的三危山笼着一层静谧和神圣,秋兹每次来这里内心都会很平静,所以他小时候常常在不开心的时候跑来这里,只是安静地坐在佛像前,抱着自己发会儿呆,天黑之前再赶回家。
秋兹和吴钩说起自己年少时的这些事情,吴钩闷着没出声,默默地牵着马,这倒轮到秋兹纳罕了:“你没事吧?”说着扯了扯他的衣袖,吴钩被拉住,站定了看着秋兹说:“我以为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哎呦!哎呦!怎么又打我,别打了,我和你讲讲我的童年,要不要听?”
“先让我猜猜,从小在军营长大,你才是欺负别人的那个,对不对?”
吴钩提着嘴角淡淡的笑了一下,顺手把秋兹手里的缰绳也放到自己手里帮他拉着,回忆着说道:“也没说错,但那是我五岁之后的事了。五岁之前我阿耶带着我住在高昌城外的小村子,他有眼疾看不清东西,我很小就帮着他干家务了。搬块石头垫着去舀水缸里的水,自己差点跌进去;帮着生火做饭,被烫过很多次。我五岁那年阿耶生病了,临终前我师父来看他,帮着料理完他的后事就把我带回了军营。”
“那你阿娘呢?”秋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没见过,我记忆里没有她,我阿耶也没说过,一次都没。”
秋兹完全没想到吴钩有着这样的童年,想象着吴钩小时候还是个奶娃娃就要笨拙地学着做家务,秋兹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把吴钩没拉缰绳的手包在自己两双手里,堪堪能包住,哄娃娃一样的语气道:“以后哥哥安排仆人照顾你,不让你再干家务活了。”
吴钩看自己童年竟唤起了秋兹的同情,他今天在烧尾宴就积攒了不少醋意,这会憋不住和秋兹诉委屈:“酒席上你也没照顾我……我今晚就走了,薛子旌和祈年都是刚认识的,你这么掏心掏肺,也要有点戒心。”
“你是真的提醒我还是吃醋了?呵呵呵呵……” 秋兹仰起头看着吴钩,可能喝了酒的关系,想到什么说什么。吴钩看他喝完酒后泛着湿意的眼睛,有点招架不住,承认道:“我是吃醋了,你快点哄哄我。”
秋兹吃吃地笑,眼尾也盛满了笑意,脸撑在吴钩肩上,呢喃道:“我其实没什么朋友,我家不是沙州本地的家族,不管是读书时还是现在的经书局都一样的,当地望族家的子弟对我一直不友好,这些人里我没有朋友的,我能邀请谁呢?邀请经书局和我作对的世家子弟吗?除了亲戚,我只有子旌和祈年可以邀请。”
吴钩没等来秋兹哄他,却等来这么一段肺腑之言,哪还顾得上吃醋,心疼地轻轻拍着秋兹。
秋兹仿佛不吐不快,又絮絮地说道:“你可知道我多羡慕你,羡慕你在军营有那么多兄弟,羡慕你轻易就可以和人打成一片、称兄道弟。很多年里只有一个阿昭陪着我,阿耶阿娘都忙,我一开始只觉得自己自由,后来才敢承认自己也是孤独的。我邀请子旌来,没有别的想法,就是觉得他和以前的我太像了,战战兢兢地和外界接触,紧张又期待。但总有一些敌意等着我。后来我长得足够大才可以笑谈这一切。”
吴钩第一次体会到心钝钝的疼是怎样的疼法,想象着他虽然锦衣玉食,却被排挤着,跌跌撞撞的长大,吴钩抱着秋兹笨笨地安慰:“以后都有我呢,没人敢欺负你。”
秋兹闭着眼好像睡了,但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吴钩,我好羡慕你。” “好了,以后都有我保护你,小乖。” 吴钩心里软成一片,笨拙地哄着。
秋兹在酒的刺激下特别坦诚,听着吴钩笨笨地哄着自己,他内心觉得吴钩怎么这么好呀,这么好的人要看好了,不能被别人看到,开始凶凶的和吴钩说:“你回去后不许和别人说话,长得好看的都不行,男的女的都不行。”
吴钩被这语无伦次的话逗得哭笑不得,但内心又很得意,趁这个机会问道:“你也会为我吃醋吗,小秋兹?”
“我不吃醋,我会直接不要你。” 秋兹故意一脸凶要吓唬他,可是喝醉的他不知道自己醉眼迷蒙的样子一点都不凶。
“哈哈哈哈,好,我记住了。” 吴钩看着趴在怀里要睡过去的秋兹,想着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忍不住和秋兹咬耳朵:“再叫声哥哥听听吧,一声就行。”
吴钩等的血液上涌、头重脚轻,却没能等来上次马车里那样甜糯糯的“哥哥”,再低头一看,秋兹真的睡了,吴钩无奈的抱着他上马带回刺史府。
吴钩来时内心没着没落,不曾想过此行还能有意外之喜。虽然盼着念着期待着发生,真的实现了才发现心里挂念和担心的滋味也不好受,这就是所谓由爱而生忧吧。
总之吴钩趁着夜黑风高习惯性地不作告别的离开了,只是这次是一步三回头地惦念着刺史府。
秋兹第二天被阿昭叫起,迷迷瞪瞪地被送往经书局之前想找吴钩告个别,被告知吴副使夜里就走了。秋兹想着上次自己离开高昌大营时吴钩也没出现,好像他总是刻意避开告别的场合,是小时候的经历造成的吧。
一边想着又忍不住心疼起来,吴钩小时候是什么样呢,一个奶团子跟在阿耶身旁帮忙,大概是摇摇晃晃学着大人的样子在做事吧。
又想着这会儿吴钩应该到高昌了吧,自己是什么时候有了特别的心思呢?其实自己也记不清了,上次在高昌城门见面时只是觉得这人长得还挺英俊,那就是后来他笨拙地道歉时开始留意的?或者是后来被狐狸毛小坠子俘获了?
秋兹一边想着一边傻乐,驾车的阿昭早被一句“小坏蛋”吓得飞速成长了,听到他笑见怪不怪,试探着问了句:“少爷,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去玩吗?” “好阿昭,你倒是提醒我了,七夕快到了,让我先想想。”
秋兹又开始了按部就班点卯的日子,闲暇时间也会去找子旌一起看粉本,有时也会带上祈年,但祈年对这些不感兴趣,纯粹当个保镖和车夫。天气逐渐凉爽,杨阁老终于派人通知秋兹壁画地仗也弄好了,让他尽快把要画的壁画定下来。秋兹天天忙到脚不沾地。
桑布扎上次押送“礼物”供奉给河东道失败后,自己起初是不敢回去复命的,连着办砸了两件事,即使大王子有心回护,他也没脸回。桑布扎复盘全局,揣摩着凉州这边鬼鬼祟祟的安排,觉得其中还有鬼,决定探一探再回。
凉州节度使王义安知道“礼物”被扣后,才知道这批“礼物”是一群小孩,眼看可以顺势留几个给自己的,结果到手的鸭子飞了。王节度使心痒地直跺脚,看沙州刺史更不顺眼。
但转念一想,关内道近来加强了防守,这批“礼物”走关内道的话被扣的可能性更大,又生气又暗自庆幸可以趁机怪罪给沙州刺史,自己只需要添油加醋说些沙州刺史如何不配合借道的事,就完全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月末按照惯例,王节度使要去河东道和那位节度使大人见面,名义上是老友聚会,实际是向他汇报这一月以来凉州和周边势力变化,聆听下一步的安排。
凉州节度使和河东道节度使名义上是平级的官职,都由泰京直接册封。但这些年来节度使各自培植自身势力,招兵买马,搜刮民脂,形成一个个割据势力。彼此之间也不再按照泰京分封的那套来,而是谁实力雄厚谁就是老大。
遥想当年李刺史初来西洲时就在凉州任职,彼时凉州坐拥西洲交通要道,是商旅往来的最大门户之一,现在却变成了点头哈腰,俯首做狗腿子的样子,令人唏嘘不已。
但王节度使丝毫不唏嘘,他对于能得那位大人的青睐很是得意,也看中了河东道能在藩镇割据中获利的实力,当狗腿子当得尽心尽力。
王义安在前厅等得前胸贴后背,终于听到小厮喊节度使大人到。一个激灵,赶紧站起身,只见河东道节度使安大人大腹便便,比上次见时又胖了一圈。
王义安鞠躬行礼,安节度使倨傲地稍微抬了下下巴,问道:“听闻沙迦送了一批礼物,出了意外?”
王义安一脸咬牙切齿:“都是那沙州出尔反尔,下官想着关内道现在守军很多,礼物可能不顺利,就联络沙州刺史提出借道。您猜怎么着?他沙州一开始仰慕大人,同意借道。但礼物送到那边时,却给扣下了。我听说他们士兵还对大人您骂骂咧咧呢。”
“混账!骂了什么?”
“说您,说您制造战乱,搜刮民脂民膏,枉顾天纲伦常。” 王义安移花接木,把平时听到百姓骂他们的话栽脏给了沙洲守军,果然安节度使听完怒极反笑:“沙州啊,不急,要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