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起锋澜

19、断袖

　　吴钩终于有机会把秋兹抢回来，说着悄悄话：“明天烧尾宴之后我就走啦，已经和刺史打过招呼了。” 秋兹故意拿话噎他：“叨扰多日，终于能清静清静了。”

　　“小坏蛋。”说着就挠他痒痒，秋兹连忙跑开，留下祈年吃惊地看着吴钩，吴钩被一个弟弟这么盯着，也怪不好意思的，吓唬道：“看什么，小子。” 祈年常年流落市井，非常早熟，此时已看出了一点端倪，没说什么，尴尬地挤出一个笑走了。

　　第二天中午就是烧尾宴，秋兹一早就去瓦肆还书，结果反而是自己到早了，等了一会才见到薛子旌推着小车过来，秋兹扬手喊道：“这里。” 子旌看到是秋兹，有点意外这么早就来了，说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边说着边把书籍从小轮车上卸下来。

　　“别客气，我也是刚来，没久等。另外这是我的烧尾宴帖子，对不住没有提前告知，希望你能来。” 子旌看着递过来的帖子，郑重打开，问道：“今天午时吗？”

　　“嗯，你这摊子一会就摆在我家酒楼那边也行，我帮你搬过去。” 子旌没有被这么郑重地邀请过，有点无措，但看的出来是开心的。

　　秋兹帮着子旌推着小车，子旌连连摆手：“使不得，我来我来。” 秋兹也摆摆手说道：“别客气了，你扶好，好在也不远，我们俩就行。” 子旌看得出他是个小少爷，一开始还有些忐忑，接触下来却很投缘，平时很安静的他内心也开始雀跃起来。

　　“秋兹，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带我去看看你要画画的石窟吗？”

　　“行啊，壁画的地仗估摸着也快好了，我们就重阳登高时一起去看看吧。顺便和供养人杨阁老说说让你做塑像怎么样？”

　　“真的？” 子旌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样的好运，一激动把小车推歪了，差点拐到旁边的婴戏摊子上。
　　秋兹忍俊不禁：“真的，杨阁老人很好的，我这半路出家的都可以，你肯定可以。”
　　“我，我也是半路出家的。”
　　“那我们一起学。”“嗯嗯。”

　　两人到酒楼时，崔承影，盖平簪和吴钩正好下马，原来三人一起从南郊过来的，吴钩下马后非常自然地接秋兹手里的书，还从背后变出串糖葫芦递给秋兹，秋兹咬了一颗，嘴里含混不清也不耽误他指挥：“放这边空地，这里位置敞亮。”

　　吴钩忙提醒着：“知道了，先吃东西，别噎着了。” 秋兹看他和子旌摆好带他们进酒楼入座。

　　小盖将军戳戳崔将军：“哎，你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谁敢在这里撒野？”
　　“……”
　　“怎么了，媳妇？”
　　“没事，棒槌。”
　　“啧，又骂我。人狠心又硬。”
　　“你再说一遍。”
　　“人美心又善。”
　　“我说真的，吴将军和我家秋兹这是拜了把子？”
　　“没吧，就是朋友呗。你心里边就只有拜把子或者打打杀杀的。”

　　小盖将军自己想不通，当然也无法从夫君那里得到点拨，最后给自己一个解释，世家少爷的交友方式她不懂。

　　盖老板本来要停业一天整栋酒楼办酒宴的，但秋兹坚持办成家里的小宴席，于是这烧尾宴最后只办了两桌，一桌是亲朋，一桌是照看自己的老仆们。

　　李刺史也从府衙赶过来给秋兹送荷包，转身要走，盖老板拦下来了：“这么着急忙慌的，填填肚子再走吧。” 李刺史几年来没人管他饥饱，陡然听见，面上一热：“听你的。”

　　盖老板特意提醒道：“一会儿不要说扫兴的话，秋兹长大了也要面子的。”“他最近挺乖的，我不说他。” 两人难得达成一致，相视一笑，颇有泯恩仇的意味。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仇，相敬如宾也能过下去，但人生的几十年不是为了图一个凑合。

　　也曾有过与子偕老的诺言，但时过境迁，在意识到一切都在往迁就和妥协上走时，盖老板利索的提出和离，李刺史倒也磊落，没为了自己的面子干耗着。

　　分开时两人也细细商量了财产去向和秋兹的问题，随后和平体面的分开，相见时虽不是朋友，但变成了熟悉彼此又不用防备的人，这氛围也一直让秋兹在爱的蜜罐里长大。

　　烧尾宴由来已久，新官上任或升迁时宴请亲朋同僚就叫做烧尾宴，相传鲤鱼跃龙门时沐天火烧尾，故此宴名为烧尾宴。烧尾宴早些时候异常奢靡，礼仪繁琐，菜品多达58道，讲究忒多。

　　到了现在已经减了一些奢靡，但依然繁琐。盖老板本打算声势浩大的办一场，秋兹听完那头疼的流程就给否决了，美其名曰反对铺张。举办了烧尾宴的人就会被当作大人对待，开始有话语权，盖老板虽不理解也只好作罢。

　　其实秋兹没和盖老板吐露的实情是同僚他一个都不想邀请，经书局的纨绔子弟现在虽不再为难他，但也隔着距离，何必勉强邀请来凑一局，一个个乌眼鸡似的。

　　于是只邀请了至亲和投缘的新朋友，就有了这场简单但温馨的宴席。秋兹先安排老仆们入座，另一包间都是年纪相仿的同辈，都不拘礼的随意坐了。

　　子旌有点无措，秋兹眼尖地看到，就带他入席就坐了。祈年混迹市井多年，养出了自来熟的性子，看秋兹招呼不过来，自己倒是颇有东道主的自觉，开始招呼起子旌来，善意地笑着说：“我跟你坐一起吧，需要什么告诉我就行。”

　　子旌看大家围着他转，不好意思起来：“不用，不用管我的，多谢。” 祈年觉得这个白白净净的小郎君很合眼缘，问到：“你叫什么？我叫祈年。”说完又回味一样咂摸了一下这个刚得的新名字，笑的露出一颗虎牙。

　　“我叫薛子旌。” 正说着伙计吆喝着：请李刺史和盖老板入座，只见包间门帘被掀开盖老板先进来，邀刺史一起入座，随后秋兹也进来，但阻止了伙计的吆喝，给大家揖礼后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刺史拿出荷包送给秋兹，秋兹行拜礼接了荷包，刺史笑得和蔼可亲：“吾家秋兹长大了，老夫甚慰。” 盖老板听这熟悉的开头知道接下来又要一番耳提面命，赶紧清清嗓子提醒，刺史笑着继续说：“这还没说呢，那我长话短说，感谢诸位前来，诸位都是看着秋兹长大的，今天入仕成人离不开诸位的教诲，李某在此多谢了。”

　　说着招手让秋兹过来，秋兹以为接下来少不了一顿常规的数落，硬着头皮起身来到阿耶身边，结果被阿耶猛地拽过去抱了一下，李刺史拍了拍秋兹的背，旋即松开了。李刺史平日含蓄温和，甚少如此直白的表达爱意，秋兹怔愣着还想回抱一下，自己又被放开了。

　　李刺史捏捏秋兹的脸，又帮他把荷包在腰间挂好，满面笑容的走了。秋兹目送阿耶离开的背影，回想过往阿耶唯独对他很严厉，他一直以为阿耶对自己不满意。少年人带着这点怀疑和否定跌跌撞撞的长大，长成了有点叛逆的样子，此刻这叛逆的外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盖老板看着李刺史走远，暗笑不已：酒是好东西，入席前劝他喝了一杯果然有用，要不这父子俩还是互相绷着个脸。

　　盖老板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去看后厨的备菜。过了一会就有七八个伙计端着菜流水般的呈上来，来回折返几趟才上完菜。秋兹心想自己的从简和阿娘理解的从简果然还是不一样，连忙招呼大家开席。盖老板简单吃了几口就离席了，让他们小辈们更自在一些。

　　其他人还好，子旌看着桌上水陆杂陈的山珍海味看呆了，秋兹细心地看过来，小声和他说：“这个是金乳酥、这盘是二十四节气馄饨，每个馅料都不同、还有乳酿鱼、八仙盘味道也极好的，你先尝尝这几样，其他有的有胡椒和姜，你能吃吗？”

　　一边说着一边给他布菜。只见子旌的小几上顷刻间放满了小碟，子旌有点惶恐，连忙制止道：“我自己来，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秋兹听完还有点不放心，生怕他待得不自在：“那你慢慢吃，我一会再过来。” 说完又起身去看看老仆那一桌。谁知有人不开心了，吴钩自打进了酒楼一直被秋兹无视，崔将军两口子和他讲话，他也有一搭没一搭回着，完全心不在焉。

　　这会儿看见薛子旌被照顾的这么无微不至，心中的醋缸早已打翻，吴钩恶狠狠地夹菜吃肉，像极了一个饿鬼，对面小盖将军看他吃相嫌弃的直皱眉头，顿时觉得崔承影还算拿得出手。

　　吴钩看到秋兹归席坐在自己旁边，指着自己面前的一堆小碟大声开口道：“这个是什么？” 秋兹还未发现某人醋意，以为他真的在问菜品，答道：“炙乳鸽，你快趁热吃。凉了风味就没了。”

　　“那这个呢？”“白龙鳜鱼丝。”
　　“还有这个，这个？”

　　秋兹这才看出来不对劲，哄道：“你真不认识啊？不认识的菜不许吃哦。”

　　吴钩醋道：“我又没有人在旁边一道道介绍。” 秋兹憋笑道：“以前吴副使可不是这样子啊。” 吴钩：“怎么了？这是嫌弃我了？”

　　说完这气话，自己都一愣，又生气秋兹又嫌弃自己，总之吴小副使更不开心了。秋兹暂时顾不上他，只低声和他悄悄说道：“散席之后我俩一起去石窟吧。” 吴钩听到“我俩”两个字心里舒坦多了，仿佛炸毛狗被捋顺了毛。

　　小盖将军就坐对面，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心里一咯噔：这刚才是发生了啥？这是拜把子兄弟间的对话？在门口就觉得俩人奇怪。小盖将军急性子，转头小声问崔将军：“吴钩是断袖？”

　　崔将军听完爆笑如雷，笑完强调道：“怎么可能呢？我自己兄弟我还不清楚吗？”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什么事？”

　　崔将军怀疑媳妇喝多了，纳闷道：“有什么事啊，天天练兵，一直扎在军营不出来的。”

　　小盖将军刚近距离围观了自家小表弟和吴钩卿卿我我的样子，听到说扎在军营不出来，立刻想歪了：这不就是一直扎在男人堆里，这还不是断袖？秋兹小时候还喜欢过小姑娘呢，肯定被他带歪的，找个机会一定要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