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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奴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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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灵境城到凉州一路并不好走,路途遥远,桑布扎记不清自己翻过多少地势陡峭的山峦,经四川、吐谷浑最终到达凉州。入得凉州城内桑布扎按照约定摸到了一个小酒馆里,等了半个时辰左右,酒馆打烊关门,桑布扎被引入内室。这里已经坐着一位泰京官员装扮的人,正是那节度使王义安的幕僚。
桑布扎行泰京礼问候道:“许久不见了,问节度使好。” 幕僚也客套回礼:“多谢,也请代为转达对大王子的敬意。”
说罢请桑布扎入座议事,桑布扎道:“此次能否安排面见那位节度使?”
幕僚:“这未免仓促了,特使不要着急嘛。”
桑布扎补充道:“这次来还带来了一份大礼,希望那位节度使大人能笑纳。”
幕僚挑了挑眉毛:“哦?王子和特使真是客气了,我回去禀明我家主人再回复你。这次见面主要是告诉你那位大人说静候佳音,不要有任何动作,下一步等他的指示。”
桑布扎道:“好,我会完整传达,涉及大泰京的一切都暂停。”
幕僚呵呵笑:“上道!就是喜欢和你这明白人打交道。”
“烦请请示你家主人这份大礼该如何安排,我就在凉州逗留,妥善交出礼物后回去复命。”
幕僚告诉他还是在这里见面,就赶回了凉州节度使王义安的府邸。
“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那位大人岂是想见就见的,老子见还要提前报备呢。” 王节度使一边喝着煎好的茶,一边不屑地说道。随后招招手让幕僚近前些,低声问道:“大礼是什么?”
“这特使神神秘秘的,刻意不说,说等我的消息呢。”
“呸,什么阿物!沙迦蛮子能有什么好东西,我稀罕啊。”
幕僚附和道:“是是,节度使大人自然是见多识广的,他一个下人自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瞎吹嘘。”
王节度使眼珠转了转:“虽如此说,保不齐那地方有什么奇珍异宝,让他们直接从沙州南边运过来,绕开关内道,现在走关内道难保出事。”
幕僚知道这话里还有一层含义,这是借着护宝的名义验货,有好东西就顺势拿走一些了,心领神会道:“下人立刻去安排。另外沙州这边是否要打个招呼?”
王节度使嘴一撇:“过个路都不行?我看他们是尾巴翘上天了。” 幕僚一叠声附和着退下了。
第二天幕僚就找了桑布扎让他改走沙州一段路,并编造了那位大人会亲自收货的消息,桑布扎本来也没抱希望,听完倒有点意外。这份大礼本来就打算交给幕僚的,再由凉州节度使转运给那位大人。
按照原来的约定他们无法跳过中间环节直接去见那位大人,王子的意思是目前就维持这种状况,但桑布扎见幕僚时临时起意,觉得借送礼之际不妨一试,果然诱惑足够大就有谈判的余地。
这份礼物有沙迦的珠宝,这倒也不稀奇,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小奴隶,有些是从沙迦挑选的,有些是滋扰西域边境从一些边远小村子俘虏的,一共十来人,有男有女,皆是十来岁好模样的孩子。没人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怎样,抑或节度使尽数收下,抑或流转于达官贵人之间,总之命不由己,还未盛放就要凋零。
桑布扎折返去接还在路上的“大礼”,队伍走的比他慢些,即将进入关内道。桑布扎命令往西从沙州南取道北上,再入凉州,到时有人接应。
从沙迦出发的这一路上,一开始这些孩子还想着逃跑,但都没什么力气,怎么跑也跑不过押送之人的烈马,抓回来就被毒打。如此数次之后孩子们已经看不到生的希望,面前是恶魔之口他们也麻木了。
-沙州南郊-
秋兹表姐小盖将军是武将之后,完美继承家风,端的是暴躁脾气,平时也爱用武力解决问题。好在满腔军人职责,所有热血都倾洒于此,倒也积累了不少好名声。
秋兹的阿娘是其姑姑,承袭了武将的果断爽利,但酷爱经商,主意又大,走了从商的路子,到秋兹这一代,可能是受李刺史江南文人的影响,秋兹又多了些温润柔和,完全看不出是武将之后了。
小盖将军盖平簪自从和夫君崔承影打了一架,抢来了南郊的巡防权后,这几天一直亲自盯着排兵布阵,加强巡逻。这天午后,巡逻队刚换了班,就看到远处大约20人的队伍正在慢慢往南郊方向赶来。
小盖将军看这一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其他几个体格高大的明显是负责看押的,让手下打起精神查仔细点。
这队人走近后,为首的桑布扎出示了过所,解释道:“我们从吐谷浑过来,去凉州给教坊送一批学徒。” 小盖将军看了下过所,没什么问题,再看看前头的几个小孩子,板着脸问道:“你们去凉州做什么?” 最前面一个男孩看看桑布扎,又慌乱的收回来眼神,答道:“去教坊。”
小盖将军不耐道:“我是问去教坊干什么?” 她语气有点凶,这男孩本来还有点欲言又止,现在又给憋了回去,小声说:“学跳舞”。
盖平簪一边打量着这群蔫了吧唧的小崽子们,一边等士兵检查完,士兵们麻利地将马车检查个底朝天,翻出一箱珠宝,桑布扎跑过来说这是到凉州打点用的。这也说得过去,小盖将军招手示意放人过去,小崽子们陆续上了马车。
走在最后的男孩上车前又回头快速地说了一句话,也不看谁,说完就上车了。小盖将军大喝一声:“给我拿下。”
说完就去擒拿为首的桑布扎,桑布扎明白这里不是自己人的地界,此时还装着被冤枉的姿态,没拿出之前和苏离打斗时的招数,嚷嚷着:“将军息怒,不知哪里冒犯了将军?还请明示。”
小盖将军非常暴躁,骂道:“狗贼,少废话。” 桑布扎还在装糊涂,狼狈地躲着刺过来的剑,喊道:“小人们冤枉啊,将军!珠宝给将军,请行个方便吧,饶命啊。”
小盖将军懒得和他纠缠,下手就是杀招,桑布扎眼看糊弄不过去,吹了声哨,只见其余几个看押护卫之人舔了下各自的衣领,口鼻流血死掉了,桑布扎这时不再隐瞒自己,轻巧退步,纵身跳到旁边马车上,再借力跳到屋顶上溜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几个服毒的人都已没气了,这么利落寻死必是死士的做派。小盖将军气得转身揪出刚才的男孩,:“说,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男孩起初担心他们官官相护都是一伙的,看到刚才自己用高昌语喊了救命,他们就出手救人了,笃定他们是好人,拜谢道:“谢谢将军救命之恩。”
其他小孩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见他拜谢,也有样学样的拜谢。盖平簪受不了这肉麻兮兮的场面,赶紧搀起来:“好了好了,你们来喝点茶水,慢慢说。”
小盖将军领着一群小崽子进了沙州守军大营,崽子们看到成群的士兵还是会害怕,都紧紧跟在盖平簪身后。崔承影正在练兵,从高台上看到的就是小盖将军威风八面的在前面开路,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群崽子。
“真新鲜嘿。” 崔将军自己看还不算,打个呼哨让周围人都看过来,刚练完等吃饭的大兵们正无聊,立刻呼哨声此起彼伏。崽子们更害怕了,围着小盖将军围得更紧了。
小盖将军第一次体验到护崽母鸡的责任感,朝高台吼了一嗓子:“崔承影,赶紧下来。” 崔将军看热闹归看热闹,也知道一定有事情,麻溜地下来接媳妇。走进了才看清都是很好看的小孩子,瞬间拧紧眉头:“这是从哪搜刮来的?”
盖平簪:“从南郊救下的,从沙迦过来的,领头的跑了,这些小孩只知道自己最后会被送到权贵家里,更详细的也不清楚了。”
又转向刚才喊救命的男孩:“小子,你怎么想到用高昌话喊的?” 男孩向前站出来,已经淡定了很多,回道:“姐姐头上的簪子,是高昌王室常用的纹样。我只能这样试一试。”
崔将军:“你这小子不简单呐,王室的东西你也门儿清。”
男孩倒也不避讳:“祖上有些渊源。”
小盖将军:“我想着派人把他们送回去,这么小赶紧各回各家。”
崔将军:“好,交给我吧。”
这一群小崽子最大的是那个喊救命的男孩,也才十二岁,最小的才十岁。问下来大部分都要回家,救下大家的这个男孩是孤儿,想留下来。崔承影犯了难:“这也太小了,军队不能收啊。要不丢给刺史吧,南郊救下的总要安置嘛。”
小盖将军瞪了他一眼,但也没更好的办法了,小崽于是被带到了府衙,李刺史宅心仁厚,暂时将他带回家里。
管家忙着指挥小厮给小崽子洗澡更衣、安排房间。秋兹这天放值后看到隔壁住进来一个小崽,了解到什么情况后自觉当起了大哥,派发烧尾宴帖子的时候也特意给他送去了一张。男孩眼睛提溜转,祈求道:“给我起个名字吧?一看你就是读过很多书的。”
秋兹又心疼又好笑,也不好问他之前的经历,怕惹他伤心,只是说道:“这名字岂是我能起的,我让阿耶给你起名字吧。”
男孩点头同意,还要求道:“那明天就是你的烧尾宴,我今天就要有名字,要不宴席上只有我没名字。” 秋兹听得泪快要落下来了,连连点头:“我现在就带你去找阿耶,走吧。” 两人去书房时正好碰上吴钩从里面出来了,吴钩故意挡着他不让进,秋兹往一边躲,吴钩就跟着挪过去。
两个回合之后,秋兹正要说别闹,男孩先拦在秋兹面前盯着吴钩,吴钩被这眼神看急眼了,酸道:“这小子还挺护你。” 秋兹享受了小弟的保护后,得意道:“看到没,休想欺负我。” 说着拉着男孩进了书房。当晚男孩就有了名字-祈年,祈愿年年岁岁平安的意思。
祈年看着李刺史递过来的纸上“祈年”两个字,眼泪汪汪地接过来,嘴里嘀哩咕噜飞速说了几句话,然后取出自己衣领里面的项链亲吻了一下。李刺史示意秋兹安慰安慰他,秋兹带着他出来散步,慢慢走到了后院的自雨亭,这亭子檐上有排水渠,亭子后边有个水车,扬起的水顺着排水小渠四散到檐上事先留出的出水孔里,亭子四面都会形成雨帘,夏天坐在里面凉爽宜人。
祈年没见过这么妙的建筑,好奇的钻过雨帘进去,又钻出来。“秋兹哥,这个叫什么?”
“凉殿,也叫自雨亭,现在天气凉了,小心着凉了。”
“真好啊。” 秋兹听得有点心疼,柔声道:“小祈年,明年夏天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乘凉吃西瓜。”
“好,秋兹哥你真好。”
“哼哼,原来跑这里来了。” 亭子旁边走来一个人,原来是吴钩,“管家让我找你们吃饭了。” 说完拍拍祈年脑袋警告道:“小鬼,不要老是霸占着秋兹。”
祈年很敏感,一直都能感受到吴钩对他的敌意,但现在仗着秋兹护着,怼道:“吴钩哥,你这样凶,秋兹哥不喜欢你。” 这小子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精准打中七寸,吴钩原地炸毛:“你这小子刚来就想窜天?你信不信我把你带去高昌大营好好练练你?”
“高昌大营?”祈年听了愣住了,秋兹解释道:“你吴钩哥是高昌副使,你以后想当兵吗?跟着他也可以的。” 祈年不敢怼他了,犹豫着问:“真能带我去高昌当兵吗?” 吴钩:“这有何难?等你到年龄我就把你抓过去,想不去都不行。” 说完呲牙对祈年做了个鬼脸。提到高昌,祈年突然老实了,跟在俩人后面乖乖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