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起锋澜

17、同心

　　秋兹昨晚还在为那点猜不准摸不着的思绪困扰，此时心中被一腔少年心意填满，雀跃又踏实，任由吴钩像个狗狗一样埋在自己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慢慢覆在吴钩抓袖子的手上。

　　吴钩像是上瘾了一样，反握住秋兹，又把他捞到自己怀里抱了起来。秋兹这次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挣扎着要出来。吴钩故意收紧手臂不放开，秋兹挣了几下没挣开，声音被闷在胸前：“一会儿要下车了，放我出来。”

　　吴钩像是没听到，还是不给放，秋兹想挠他痒痒，可是吴钩早有准备，钳制的更紧了。秋兹无奈之下只好妥协，低声开口：“你放我出来好不好。”“叫哥哥。”“……”

　　此时阿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少爷我绕了两圈了，酒庄伙计都招手几次了，我们停下吗？” 秋兹心想你就不能绕远点，围着酒庄绕什么！吴钩得了这助攻更加得意了，晃了晃手臂催他，秋兹任命地小声哼道：“哥哥……”

　　吴钩只觉得和秋兹接触的地方全都酥了，志得意满的松开了禁锢，这下换成秋兹脸红到脖子根儿。阿昭刚停了车，直接掀帘子要接少爷，正好看到分开后的俩人。看到秋兹满脸红，这小傻瓜以为马车太热闷到自家少爷了，转头问伙计要冰袋。

　　吴钩安慰道：“别着急，他一会就好了。” “哦。” 阿昭对上吴钩，反应就慢半拍，看着他先跳下车，再搭把手接少爷下车，总觉得他神情透着古怪。

　　秋兹先走近酒庄，这沙州分号是最近刚开的，盘下了佛光大街最热闹地段的铺子，重新修葺过，中间一个主楼梯向二楼延伸出四个楼梯，陈设敞亮简洁，还加入了沙州的佛教元素，造像和壁画零星分布在过道或帷幔上，和沙州风土完美融合。

　　盖老板一眼看到秋兹身后跟着的身姿挺拔的少年，想着这是带朋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下楼抱了抱自家乖崽，秋兹当着吴钩的面不好意思的挣开了，介绍吴钩道：“阿娘，这是我的朋友吴钩，高昌的守城副使，郭都护的徒弟。”

　　盖老板一听就知道儿子对自己隐瞒了不少事，带着朋友来吃早膳这是头一遭，况且上次提起高昌副使，还是他从高昌监狱出来后找自己告状的时候呢，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盖老板面上丝毫没透露自己的好奇，连忙招呼吴钩入座。

　　饶是盖氏酒庄老板这见多识广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吴钩在人堆里很醒目，挺拔的身段和站姿一看就是行伍之人，浑身上下都积蓄着力量，不过盖老板扫了一眼也看出来此人时刻都攒着一股劲，这是军人随时警戒的状态，但可能年龄小，还不懂得遮掩一二。

　　吴钩第一次见到高昌城的“金主”，忍不住多观察了几眼，不由想到自己不仅用着人家的钱维持着高昌守军开销，还觊觎人家儿子，简直是个无赖。

　　正这么想着，忽听盖老板问自己道：“不知道小副使也过来了，早膳本是按照秋兹的口味准备的，小副使再点些自己爱吃的吧，这里和自己家是一样的。”

　　说着就叫来店伙计，吴钩连忙站起来摆手道：“叨扰了，秋兹吃什么我吃什么就行。” 秋兹听了嘿嘿笑，吴钩坐下和他对视了一眼，附耳重复了一遍：“和自己家是一样的。”

　　说完掩饰不住地扬眉，秋兹也低声说道：“你想得倒挺美。” 盖老板催着上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俩人嘀嘀咕咕又眉开眼笑的样子，惊异于这俩小鬼关系比自己想象的还好。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店伙计流水一样端出早膳，摆了满满一桌，还加了高昌小点白蜜枸杞羹，粟米杏仁酥酪。秋兹贴心地放到吴钩面前，吴钩道：“受宠若惊了。”

　　“少贫嘴了，快趁热吃吧。” 吃完饭两人也不坐车，慢慢往瓦肆那边走。

　　秋兹好奇道：“在高昌会常逛哪些地方呀？”
　　“常逛的地方，那就校场啊。”

　　秋兹默默闭上了嘴。吴钩自己回忆了一遍，闲暇时间也是在军营里，偶尔出城打猎，说到这个，吴钩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秋兹：“我上次送你的打猎的家伙用过没？”

　　秋兹：“没有，我回来之后天天对着典籍，休沐的时候只想在家里趴着。再说了，也没人教我呀。”

　　“师父还不是现成的？” 说完又用胳膊肘蹭了蹭秋兹。秋兹被路旁的糖葫芦吸引了，没搭理他，吴钩无奈地上前：“要吃这个吗？吃饭时像吃猫食，现在又吃零嘴。”

　　“你管我呐。”

　　“我哪敢？老板，给包两串。”边说着边老实地掏钱。

　　沙州瓦肆开在热闹的东市，内有若干勾栏（非后世认为的青楼之所），四周用帷幔围住，入口处有人卖票验票方可进入。俩人进来之后就看到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个象棚，有从南诏来的象在这里表演。

　　进得里面才发现虽是上午，已经有几百号人聚在这里看表演，正好赶上有两只白象在中间高台上往台下扔荷包，荷包里装着一点碎银，或者其他讨吉祥的小玩意。

　　吴钩身高手长，往他这个方向扔过来的被他轻松抢到，拿到后就扔给秋兹了。秋兹：“你不看看吗？”“给你了。” 秋兹打开一看是个同心结，就挂在自己腰饰上了。散场后有点混乱，吴钩捞起秋兹的手抓着，从人群里挤出来。

　　到了外面开阔处，秋兹提醒道：“可以放开了。” “我要是不放呢？”

　　“小心我喊抓你这个登徒子。”

　　“既然是登徒子了，这点程度可不够。”

　　秋兹看着周围的人群，有点着急：“是不是早上的酒酿吃醉了？” 吴钩怕把秋兹闹急了，乖乖松开了。

　　两人又看了会杂技百戏，临近中午就往回走了，转过一个杂耍棚子看到了一排售卖书籍字画的摊位，秋兹正好想挑些粉本，拉着吴钩转到摊位来。

　　他仔细的翻了一遍，其他倒还平平，有一本所画造像笔势圆转，颇有吴带当风之致。秋兹挑来拣去选定了这本，正要打听价格，摊位后原本坐着的一个少年放下手里的书，有点拘谨的和他们说：“对不住啊，这本我拿错摆出去了，这本不卖的。”

　　秋兹遗憾道：“这样啊，那如果我出的钱多点，你考虑转卖给我吗？”

　　少年捏着手指，显得更紧张了：“这本是我平时学的，真的不卖的。”

　　秋兹连忙确认：“你也学粉本吗？你是石窟的画匠？”

　　少年不好意思了：“我以后想当塑匠，现在还没人找我。”

　　秋兹激动道：“我和你差不多，我想当画匠呢，这本我从你这里借好吗？过几天再还给你。你叫什么名字？”

　　“薛子旌。”

　　“持旌节而自光华，好名字，我叫秋兹。”

　　少年很害羞，但也爽快地表达了善意：“这本你先拿去看吧。”

　　“不怕我拿走不还给你吗？”

　　“我看你不像这样的人。还有他，他也不像的。”

　　子旌说着指了指旁边插不上话的吴钩，秋兹哈哈笑着回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哦，他到处抓人的。”

　　子旌笑着摇摇头，知道他在开玩笑，可怜的吴钩抱着秋兹一上午买来的小玩意，好脾气的任他奚落。秋兹和子旌约好了两天后来还书，愉快地告别了。

　　两人回刺史府的路上秋兹想起来之前答应了阿娘的烧尾宴就是在两天后，赶紧和吴钩说了烧尾宴的事。吴钩叹道：“这么讲究的，哎，你说实话会不会觉得我们行伍之人有点糙？”

　　“实话嘛，我挺崇拜你们的。进可保家卫国，退可骑马射箭。”

　　“真的？”吴钩没想到会从秋兹嘴里听到崇拜一词，他原以为秋兹这官宦世家的郎君对他这行伍莽夫友好，说不定只是一时好奇。

　　秋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再次确认道：“我们黎民百姓当然崇拜你们啦，吴副使。”

　　吴钩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脚下生风一般，边走边惦记着秋兹的爱好，试探道：“这石窟画匠很累吧？能带我去石窟看看吗？” 秋兹歪着头打量，看吴钩没有在说笑，认真盘算起来:“今天是来不及了，我晚上还要写宴请的帖子，明天晚上我放值后带你去看看吧，不过那里有点远，我们要坐马车去。”

　　“马车太慢了，远的话我骑马带你如何？” 秋兹装听不明白，说道：“骑马也行，府里的马随你挑，我们比试比试。” 吴钩笑着点点头。

　　到了刺史府门口，吴钩俯身在耳边说了句话就撤开往前走了，秋兹听完愣了下神的功夫，来不及追上去。旁边迎上来的阿昭也愣了神，他看到自家少爷听到后耳朵红红的，阿昭整个人都傻掉了，因为他清楚地听到吴钩对少爷说的是“小坏蛋”。

　　阿昭不知自己该上去迎少爷还是缩一边索性装成没看见，他凭直觉感受到“小坏蛋”有着隐秘的、暧昧不明的含义，但依然懵懵懂懂不明白吴钩脱口而出的“小坏蛋”意味着什么。

　　但护主的习惯让他忍不住走近些赶紧问：“少爷，他有没有欺负你？”秋兹忍不住捏了捏阿昭的小脸蛋：“小傻瓜，你觉得吴钩是坏人吗？”

　　“我，我就是怪怕他的。他如果欺负你，我一定要找人揍他，我找承影少爷揍他。” 说完握紧了拳头，秋兹忍俊不禁：“好啦，知道你担心我了，他不会也不敢欺负我，放心吧，还有，不要和任何人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哦哦，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