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起锋澜

16、试探

　　第二天吴钩依然保持着在军营的习惯，很早就起床习武，洗完回客房冲凉。心情不错的他哼着不知哪听来的小曲转出了屏风。

　　只见屏风外两个丫头站着，看他光着膀子出来，立刻捧着他的衣服上前来要给他穿，俩人年纪看着也是十来岁的样子。吴钩没想到这洗澡还有在外面候着的，着实不习惯，自己尴尬地退到屏风后面。

　　两个丫头见他这样，知道他不好意思了，偷偷笑着把衣服挂在屏风上，脆生生地说：“郎君不需要服侍的话，奴婢们就退下了。”

　　吴钩听到走了，舒了一口气才从屏风上取了衣服。一边穿一边提醒自己这里不是军营，万事小心，别丢人。又有仆人来请吴钩去用早膳。

　　吴钩以为能在饭厅见到秋兹，结果被告知秋兹一早去见盖庄主了。原来盖氏山庄的沙州分号刚开起来，盖老板过来看看，顺便要给秋兹办个酒宴，庆祝他入仕途，即烧尾宴。

　　吴钩用了膳被管家带到书房。李刺史见吴钩几个月来又黑了点，但比起上次见面少了些稚气，越发沉稳了。又想起秋兹瘦削的身板和每天都企图不务正业的样子，不由羡慕起郭都护来。

　　吴钩：“末将吴钩拜见李刺史。”

　　李刺史：“免礼免礼，以后叫我李叔吧，还要多谢你跑这一趟。”

　　吴钩：“李叔，我师父让我把信给您，让我传话请您一定保重身体。”

　　“他这信我大概都能猜到，东南边我已经加派了人盯着，你可以多待几天和承影他们一起看看，有什么漏洞帮他揪出来。”

　　“李叔高看我了，我还要向承影学习呢。”

　　“沙州近些年重商贸，时间长了，防守意识早不如边陲，我代表沙州请你务必去看看。”

　　吴钩听闻如此说，回道：“定不辱使命。”

　　李刺史打开信快速看了一遍，郭都护在信中三言两语讲了最近西洲形势变化，叮嘱他也要提防南边。末了又碎嘴地表达了对小秋兹的喜欢，还不忘嘴一句自家徒弟五大三粗。

　　李刺史看了扶额，觉得郭大将军真是不知足，有这么好的小徒弟还这么挑剔。浑然忘记了自己刚刚也嫌弃了自家孩子。

　　秋兹早上马不停蹄地见了阿娘，在酒庄匆忙吃早点的时候还要听着盖老板给他办烧尾宴的流程，之后又赶到经书局，翟老已经给他分好了几本典籍等着了。

　　一早上异常忙碌的秋兹如果知道自己被亲爹嫌弃还不如五大三粗的吴钩，不知要做何感想。

　　沙州守军现在驻扎在城外大营，此地几十年内商贸繁荣，驻军后来迁出城给集市腾出更多空间，只留少量在城内常驻值夜。

　　吴钩到了大营没有先去找崔承影，而是先在营中溜达着看了一下，见一女将带几个士兵打马而过，出了大营。

　　吴钩溜达到主帐令人通传高昌吴钩来访，只听里边噼里啪啦仿佛有器物被打碎，还有崔承影不耐烦的声音：“好了好了，先别扫了。吴钩进来吧。”

　　吴钩应声而入只见地上有瓷器碎片，一小兵正在收拾。“这是怎么了？”“让兄弟看笑话了，我家女将刚刚和我打了一架，让我让出东南城界的巡防权。”

　　“刚我看到的果然是嫂子，果然巾帼气魄。” “好好说我也许能同意呢，非得动手，这花瓶差点让我挂彩。”

　　吴钩想起上次演练时对面这家伙还一脸自豪地嘲笑自己不知成家的好，立刻问道：“成家好不好？” “你是来指导驻防的还是来找揍的？”

　　说完又讪讪地摸了摸自己险些挂彩的脸，说道：“臭小子，你先别幸灾乐祸，你这年纪也快了吧？郭将军肯定帮你留意着呢。”

　　一句话果然把吴钩制服了，吴钩嘴硬道：“我师父没考虑这些，顾不上我。” 承影一听，联想到西洲的形势，说道：“那你先守江山吧，美人会有的。”

　　随后两人一起去了东南城郊勘察地形，沙州东南地势更加和缓，遍布农田，夏末田地里的绿意随风涌动，不同于高昌的辽远旷达，来到这里人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崔承影看着这块地方，想到自己媳妇抢着来驻守，不由得头疼。此地开阔平缓无遮挡，如有意外想必免不了一场硬仗。吴钩一路看过来，发现越往东南走，越少见到瞭望台。

　　和承影提了，承影也叹气：“这些年过惯了太平日子，我们这些人都快变成商队的保镖了，十件事里有九件是商贸相关的，现在意识到南边蠢蠢欲动了，增加布防也需要时间。单是这瞭望台也是先紧着北边和南边建，东南的还没轮到呢。”

　　吴钩：“别说是沙州了，就是高昌那边常年警觉着，这次也差点着了他们的道。这苏离我当面不对付，但是在你面前我还是要承认他苏离是条汉子。”

　　崔承影笑道：“难得啊，吴弟现在能屈能伸，长大了，长大了就离成家不远了。”说完就要跑，被吴钩提前拉住了马缰绳，吴钩一脸浑不吝：“先别说我啊，你家秋兹比我还大呢，李刺史给他留意着没？”

　　崔承影在这方面不愧是一个稳定的棒槌，一直没发现他的小心思，完全没看出这里面的试探，满嘴胡诌道：“可不嘛，听我媳妇说给他说亲的都要踩破门槛了，现在这些女子就爱粉面小郎君！” 说完又补充道：“一些五大三粗的男的，难。”

　　吴钩听到踩破门槛，心里就有点泛酸，崔棒槌安慰道：“没事，自有欣赏我们行伍之人的妙女子，不用在意这些庸脂俗粉。” 吴钩自然不会和他解释，把地形看完后两人匆匆回去和刺史交差。

　　秋兹放值后先去了酒庄分号，打包了炙兔肉带回家，他想着上次吴钩好像挺喜欢吃的，一早就和自家分号的厨子说了晚上来取。秋兹兴冲冲的回到家，见吴钩正和阿耶坐在抱厦内喝茶，三两步跑过来打了招呼，也跪坐在蒲团上品茶。

　　听着阿耶和吴钩从城防聊到秋收，从商贸聊到杯中茶，阿耶谈兴颇浓，吴钩也浅笑晏晏的应上几句，秋兹颇有自己朋友被认可的自豪感。秋兹看着他怡然自得的样子，没想到他倒是很快融入了家里的日常生活节奏，仿佛已在沙州生活很久了。

　　几人起身去前厅用膳，秋兹特意走在吴钩旁边邀功：“我打包了兔肉，一会儿多吃点。” 吴钩见秋兹这么关照自己，正想说多谢，转念间又想到了白天的“踩破门槛”的事，觉得以后秋兹也是这样细心的照顾某个幸运的姑娘吧。内心刚刚扬起的那点雀跃瞬间被压下去了。

　　吴钩对着面前的珍馐佳肴兴致缺缺，但是在外做客总要注意礼仪，就老老实实吃自己餐盘的兔肉，又甜蜜又泛酸的嚼着，很快就光盘了，秋兹看他这么爱吃，也开心的多吃了几块，压根猜不到对面这人的矫情病。

　　饭后秋兹兴致颇高的带着吴钩去后花园消食，吴钩憋不住了，直截了当道：“今天见了承影兄，他催我成家，你呢？李刺史有没有催过你？” 秋兹刚刚还在说瓦肆里什么都有很好玩，闹半天这家伙一点没听进去，只好回道：“阿娘说过我可以自己做主的。”

　　“那你阿耶呢？”

　　“我没问过，我突然巴巴地跑去问这个也太奇怪了，不过应该也会尊重我的想法。” 吴钩这么多年和军营里的棒槌兄弟们混着长大，直到遇到秋兹才有了点七巧玲珑心，突然听出了一点端倪：“问这个会奇怪吗？那就是说没人给你说过亲喽？”

　　秋兹无奈道：“你问这些干嘛？”秋兹说完自己又有点紧张，谁知吴钩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从花园石台上跳下来落在秋兹身边，非常笃定自己的猜测：“就是嘛，我们还小，先不考虑这些。”

　　秋兹这次倒是赞成他的说法：“我也是这样想，我看承影哥和我表姐经常耍刀弄枪的打架，也不知这婚成了干嘛。” 吴钩一听是崔兄的轶事，把白天的见闻也说了，两人看破红尘般就着崔兄的轶事长吁短叹了一番，这消食也消的差不多了，吴钩晚上终于睡了个踏实觉。

　　反倒是秋兹心里翻来覆去：他为什么问我成家的事情？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的？还说先不要考虑这些，是我想的那样吗？秋兹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后来还是让阿昭点了安神香才睡了。

　　第二天秋兹休沐，吴钩妥帖的洗完凉水澡正无所事事，结果阿昭来找他了。阿昭其实一直有点怕他，硬着头皮来喊他吃饭。吴钩跟着出来，却被带到了外面马车上，秋兹掀帘子叫他：“我们去盖氏酒庄吃早饭。”

　　吴钩跨步上来，修长的腿在马车空间里显得无处安放，秋兹细心地把中间的小几挪开了一点点，让他的腿舒服点。做完这些抬头正好看到吴钩直勾勾的看着他，前额几缕头发刚洗完澡的缘故还湿漉漉的，眸子也湿漉漉的，好像一个大狗狗在看着自己。

　　秋兹忍不住去摸了一下他还泛着水汽的发丝，手顺着前额下来又捧住了他的脸，吴钩一开始压着自己的紧张安静的给他摸，但摸到自己脸时自己怎么也无法淡定了，觉得这像摸小媳妇一样，赶快退了一下。

　　秋兹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吴钩不开心这样做，赶紧撤回自己前倾的身子，正要习惯性的表达歉意，突然被一股蛮力往前拉，上身栽倒在一团泛着暖意的乌漆嘛黑里。随后脑后缠上来两只手臂，秋兹才反应过来自己倒在了吴钩的怀里，听得到他有点乱的心跳，脖颈那里贴附着的地方也灼人。

　　秋兹见吴钩只是安静的抱着，也慢慢伸出手搂住了吴钩的背，两人在马车一隅内安静的抱着对方，像是从对方那里都获得了勇气，吴钩收紧了自己的手臂，秋兹的脸埋在厚实灼热的胸膛前，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得到反馈的吴钩此时嘴角噙笑，满足的闭上了双眼，仿佛要地老天荒的抱下去。

　　这马车内的一方天地藏着两个少年的悸动和试探，也护住了他们的勇敢和坦诚。

　　两人静静地抱着，脸都红彤彤的，直到秋兹觉得有点闷才从怀抱里出来，此时才看到吴钩脸上的红已经蔓延到脖子，眼神多了些占有和暖意，像一个醉汉。秋兹突然一个激灵，忙和阿昭说再多绕点路，先不急着去吃饭。阿昭早习惯自家少爷时不时奇奇怪怪的要求，到了酒庄而不入，又往前走了。

　　吴钩从刚才起就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朦胧的梦里，犹疑和甜蜜交织，和胸膛前的暖热相遇激起一阵震颤，这震颤在秋兹离开自己怀抱后还在持续，他开始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迟疑的伸出手想抓点什么，抓到了秋兹的袖子就不愿松手，只傻傻地把脸埋在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