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遇见他》初厘

14、Deja Vu 宋思好视角

　　“你好，我是金海分局刑侦大队向芯，这是我的警官证，现依法执行公务，我对你进行询问，请予配合。”
　　警官证举到我面前，前面的警察继续发问。

　　“姓名？”
　　“宋思好。”
　　“年龄和职业。”
　　“29岁，市医院心内科主治医师。”
　　“和病人汪铃的关系？”
　　“同龄同级的多年好友。”
　　“是否认识沈临周。”
　　“认识。”

　　我不耐烦地应付警局的谈话，我作为当事人的朋友，有义务配合公务。
　　真想把心里的脏话骂出来，凭什么阿铃就成了案件当事人，她人还在医院躺着，这边就给她定罪了。

　　向芯应该看出了我的不耐烦，停顿许久也未往下问。

　　“向警官，我只有半小时，等会儿要赶回医院。”我很难摆出好态度，已经无法分配精力控制情绪，也不想控制。

　　向芯身体往前靠，手放在桌子上：“关于汪铃和沈临周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说说吧。”

　　我沉默地和她对视，几次想开口，还是打住了。

　　“现在从奇胜集团查出的资料全部指向沈临周是帮凶，他研究生毕业后和江都的所有亲朋好友都不联系了，汪铃是他九年来唯一接触过的故人，而她现在躺在ICU。”向芯声调平平，“宋医生，不需要我再赘述，你知道利害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我知道的全盘托出。
　　“阿铃十八岁，大一那年和沈临周在一起，她以前过得很苦，经常被亲戚欺负，所以很难完全信任一个人，虽然和沈临周在一起很开心，但聚少离多，她觉得他们迟早要分手，在他研究生毕业提了分手。大四开始阿铃为了攒钱给奶奶治病，在华总的遗物整理公司实习，因为资薪待遇不错，毕业后也继续跟着华总干。他们再次遇见是在分手第三年，直到他们再次确定关系我才知道沈临周回江都了，我起初是反对的，但……阿铃真的过得太苦了，她亲戚隔三差五骚扰她，嫌她赚死人钱又盯着她的钱，还是沈临周替她摆平吸血鬼叔叔一家，我私下找过沈临周，他是真心要和阿铃走下去，而且当时阿铃查出了胃癌，好在是早期，她对生活消极，因为沈临周的出现她愿意治病，我也赞同他们在一起，求婚、筹备婚礼，我都有参与，以为阿铃生活会越来越好。而一切在2021年的12月7日都变了，沈临周到淮都出差，返程因意外去世，阿铃备受打击，患上严重的抑郁症，癌症持续恶化。”

　　我没办法一次性说完，停顿又停顿，向芯也没有催，还倒了一杯温水给我。

　　“所以在交往期间，沈临周多次往返江都和淮都？”

　　“据我所知，是的。但他应该没有和阿铃详细报备。”

　　“宋医生，我们这里都录着音，你的证词可以完全坐实沈临周在替奇胜集团卖命。”

　　“沈临周和奇胜集团之间的交易我不清楚，我只说我知道的。”我差点将手里的纸杯捏瘪，“事情已经过去五年，我以为阿铃在好转，她配合接受治疗，也按时吃药，但两个月前我发现她出现异样，我儿子生日那天聚餐，她和我说梦到了沈临周，自从他去世，阿铃几乎没提过他，这让我感到不对劲，在她频繁拒绝我去她家里，私下去了一次，发现她停掉了所有药，我们为此吵了几次。”

　　“为什么停药？”

　　“跨年那晚，她从客户家离开去医院找了我，她和我坦白胃癌已经恶化到晚期，不想再服用精神类药品了，她说挺好的，偶尔能看到沈临周，想起五年前和他的许多事情，很开心。我才知道……阿铃没有走出来，这五年她过得行尸走肉，永远被困在再遇见沈临周的2020年。”我不知何时脸上流满泪水，直到向芯给我递了纸，才意识到失态了。

　　审讯室安静了接近三分钟，我情绪缓过来后，向芯又提出了专业的问题：“在和沈临周的相处中，你是否有发现异常？他和汪铃之间有没有特别的定情信物……例如某本书？”

　　我看向了右边的玻璃，确定后面站着的人一定是周凛，也是沈临周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你让周凛进来吧。”我说，“或许我们对一下，信息能更明朗。”

　　向芯陷入为难：“他因为是沈临周的亲属，不能参与案件调查，他能旁听已经是上级给的最大包容。”

　　“那他也该和我一样坐在这个位置上接受向警官的质询！”

　　向芯犹豫片刻，拿过对讲机，放到嘴边，“给周凛放行。”

　　很快，周凛推门而入，并且识相地坐在我旁边的空位。
　　我对没有好脸色，如果不是他的步步逼问，阿铃就不会严重到吐血晕倒。

　　“你对沈临周毕业后要做的事，知情？”我问他。
　　周凛：“不知情，母亲出国后我们读了不一样的寄宿学校，联系少，过年才会见一面，他研究生毕业后更没见过面，直到他主动联系我，我才知道他毕业后去了淮都，入职了奇胜集团。我们有过多次联系，全是他单方面，我只负责接收信息。我父亲的死是蓄意谋杀但一直未侦破，如果重启案件调查必须得有新证据出现，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我，再次联系是拿到了内部不法行为的资料，我们私下约定好等奇胜集团被一网打尽后，我需要作证还他清白，我才知道他和汪铃要结婚了。”

　　“我要知道，他对阿铃是真心的吗？还是他在淮都和江都往返的借口，主要是为了给你暗地里传递信息。”我固执地想知道，希望这不单单是他为了他们父亲正名的行为，而是我的阿铃遇到了真心喜欢的她的人。

　　“如果不是真的，他绝对不会冒风险联系我，毕竟我的身份曝光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周凛说，“去年的入室盗窃是奇胜集团的人所为，我们顺着线索往下查，发现有一间卧室的租客信息用的是我母亲的，她一直在国外，我预感是沈临周租下，里面有他提到的资料，打开主卧后，发现一个贴在书墙上的信封，里面写着遗物整理联系汪铃，所以我们找上了汪铃，希望她能找出线索。”

　　我想笑又顿感内心一阵悲凉，“沈临周可真行，遗物整理找汪铃……怎么敢委托她啊……”
　　整理爱人的遗物，对她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时间到了，我要回医院了。”我站起身，“一切等阿铃醒起来再说吧。”

　　周凛和向芯对视一眼，似乎在确定对方的意思，最后向芯让门外的下属给我放行了。

　　老天爷对我交友这件事做得还是太残酷了。
　　从小被孤立，独来独往，好不容易高中时代认识阿铃，有了此生最好的朋友，又好不容易我们的生活都在变好，她却被打击到一蹶不振。今天，在我满心期待转机出现，为了给沈临周正名她一定会醒来，却在回医院路上接到华姐电话，她哭着说阿铃还是走了。
　　我学医多年，每天与死神打交道，面对死亡应该是麻木的，而我还是接受无能。

　　从车上下来，我跑着到ICU病房，看到了满身是血的阿铃，她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宁静而美好，就好像高中某个午后，她写题累了，在我旁边睡着。

　　2026年2月16日，万家团聚的除夕夜，我永远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现在可以肯定，日历上的倒数数字不是在期待除夕，也不是在庆祝她的生日即将到来，而是她给自己挑选离开世间的日子。
　　为什么偏偏是除夕啊……
　　明明这一天对她来说已经很不幸了。
　　以后要我怎么办啊，这一天也要成为我不幸的日子了。

　　我和华姐作为阿铃最好的亲友，而我们都伤心到无法操办后事，最后是我丈夫安排了这一切。
　　阿铃生前的朋友不多，几乎是我和华姐的共友来悼念她。
　　火化的前一天，向芯和周凛来了。
　　过去几日，不知案件进展得如何，我也没有心思关注，我只听丈夫说，他们准备查封阿铃的住处。

　　他们走前，我跟着出去，叫住了他们。
　　“阿铃在1月29日的凌晨三点给我发过消息，说她如果不在了，她的遗物整理委托华姐进行。”
　　过去一个月，阿铃总在清醒时给我发消息，全是在交代后事，烦极了，我却要忍着难过答应她，因为胃癌晚期，一切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可我没想到她走得如此早，不给我任何试着接受没有她在世上的缓冲时间。

　　“这恐怕不行。”周凛说，“我们已经向上级提交了报告，她的屋子里可能有沈临周留存的关键证据，由我们警察接手。”

　　“如果想更快找到证据，就让华姐来吧，你们可以在旁边盯着。”我说完便走，如果不同意我也会用尽手段完成阿铃的遗愿。
　　好在，我的强硬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华姐接到消息后骂骂咧咧许久：“小铃可真行啊，委托我进行遗物整理。”
　　看吧，这两口子都是坏蛋，沈临周委托阿铃，阿铃委托华姐。
　　他们知不知道亲密的人都要哭肿眼了，却还要强撑着面对遗物是多么残酷的事。

　　华姐到阿铃家整理遗物，我也在场。
　　周凛和向芯和上级打了报告，负责现场盯梢。

　　看着物品一样接着一样被清走，屋子里属于阿铃的生活痕迹越来越淡，再次意识到她真的从我生命离开了，我怕影响到华姐，低泣，强忍难过。

　　我靠在门口，思绪放空，向芯递来纸巾：“还好吗？我陪你下楼散散步？”

　　“谢谢。”我微微摆手，“都不知道怎么说我的难受，汪铃可真混蛋，她在去天桥找我那天完成了一单遗物整理，委托人和死者是闺蜜关系，她作为旁观者都会难受，而我却要站在现场。可能……那时候她已经把见面当成告别了。”

　　“节哀顺变，她那天会去找你，让你承担所有的真相虽然残酷，但也说明把你视为最在意的人，才决定和你坦白这一切。”向芯拍了拍我肩膀，“我想她肯定给你留了东西，等等华姐。”

　　我朝里看了一眼，心想汪铃你最好有点良心啊，虽然我很难受，但如果你没给我留下东西，哪怕是一句话，我要跟你没完。

　　天黑之前，华姐从柜子深处找出一个盒子，找到了一个棕色封面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与她有关的一切》，现场所有人凑了过去。

　　上面写了许多琐碎的小事，应该是用便签打印，随手贴上，并非手写。
　　-她不爱看武打戏，喜欢看悬疑推理剧。
　　-她喜欢家常菜和韩餐，特别是汤泡饭，但对胃不好，少吃较好。
　　-她不挑食，但吃饭总会吃到撑吃到快要吐才放下筷子，才知道是初中时寄养在叔叔家三年，经常被饿，害怕没有下顿饭，能吃的时候都会吃到撑，这样就能多撑一段时间，不会饿太快，我用了一年纠正她的饮食习惯。
　　-她对友善的人会不自觉讨好，感知别人的恶意迟钝，我也花了半年纠正。活得有棱角一点吧，别再让人欺负了。
　　-她不喜欢一切酒，喜欢三分糖的奶茶。
　　-她紧张会不自觉地抿唇鼓脸颊。
　　-她的思考逻辑很奇怪，像机器人，又总会说出可爱的话。什么叫我是她研究人类多样性的其中一个样本，我变异了，她单独把我归类，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就不能直接说喜欢我，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吗？
　　-她安慰人的方式也很奇怪，第一句一定是给出解决建议，第二句一定是没事的，我怀疑她在敷衍，但她说是真心的，不在意不会搭理。
　　-她是回避型？一点点吧，只知道打直球一定能拿下她。
　　……

　　我一眼认出“她”是汪铃，而这本笔记的记录者一定是沈临周。
　　只有他笔下的阿铃是鲜活的，奇奇怪怪也是可可爱爱。

　　中间夹了一封信，写着我的名字，向芯制止下属的动作，拿过来，让我亲自打开。
　　我擦了一把泪，戴好手套，接过，撕开遗书的信封。

　　第一张纸简短写了一些关键信息。

　　「奥滕多夫密码的母本是人民文明出版社2015年出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译者朱生豪。
　　「我已经全部翻译写在笔记本最后几页，写的是地点，暂未知道用处，可转交向警官，建议专家再次核对。
　　「保险柜密码是20161118，是我和沈临周第一次约会的日子，也是我们第一次去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音乐剧。」

　　我把它交出去：“这里有你们想要的一切，母本和保险箱密码，后面的信，我可以一个人看吗？”
　　“可以，辛苦你了！”向芯和周凛带着下属快速上楼。
　　华姐继续收拾屋里最后的东西，我拿着那封信出了单元楼。

　　坐在小区的长凳，借着路灯微弱的光，我将遗书读完。

　　「亲爱的思好：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意味着我已经不在人世。提笔前，我一直在想该写下什么留给你，你总说我不爱主动说自己的想法，容易被误解，难得清醒，就说说心里话吧。

　　年中我去做了一次体检，江主任告诉我胃癌已经恶化到晚期了，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怕你知道后难过，开始抗拒和你接触，更害怕见面，怕我会忍不住让你提前承担这份痛苦。但跨年那天，我看着高寄瑶哭得很伤心，我想到了你，如果我一直隐瞒，就这样去世了，你会永远讨厌我，所以到医院找你了，将一切全部告知。当把停掉精神类药物，想再见见沈临周的荒唐事说出口，你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苦笑说没事，我忍不住哭了，抱着你的手都在发抖。谢谢你思好，真的谢谢你，愿意在人生弥留之际给我一个最圆满的梦。

　　我知道家里的钥匙不是沈临周拿走的，是你拿了，我不在家时会过来。也知道桌上的饭菜是你做的，但你选择不出现，因为我常说沈临周会在出门前给我留一份热腾腾的早餐。还知道便签是你写的，你肯定注意到沈临周有喜欢给我留便签的习惯，可思好你漏了一个细节，他会多给我留一颗番石榴糖果。谢谢你啊，愿意把我的梦营造得如此完美，我很开心，见到沈临周真的很开心。或许你已经知道我日历上红笔写的数字代表什么，和沈临周一个样，喜欢在别人的日历上乱写乱画。对不起啊，挑选了除夕这天离开，以后能不能不要当忌日给我过啊，我活着时这个日子就充满不幸，就当是生日给我过吧，我这辈子只有你和沈临周给我过过生日，往后的除夕就买一个蛋糕吧，好好许愿，我会替你实现的。

　　你以前常对我说，来世给你做女儿吧，你会好好疼爱我。生孩子太痛了，你生宝宝那天，产房外的我心想你要是不在了，世界上真的没有我牵挂的人了，我可能无法坚持和沈临周的五年之约。想说你养只猫猫吧，但我答应沈临周了，下辈子贪心些，还要做人，我要早一点认出他，和他在一起，对不起啊思好，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的，下辈子见了，或者来世你做我的孩子吧，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我现在并不害怕死亡，可能知道有人在未来等我，所以很开心，也珍惜剩下的每一天。

　　五年前再遇见他的那刻，命运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一切都由不得我选择，我会毫不犹豫走向他。

　　思好啊，我困了，要睡长长的一觉了，不要叫醒我。
　　再睁开眼我就会看到沈临周。
　　我最爱的沈临周。」

　　铃
　　2026.2.10

　　我麻木目视前方，泪水打湿纸张，怎么也无法和她说一声再见。
　　许久，又像以前无数次对她妥协那样想。

　　算了。
　　来世见吧，阿铃。
　　下辈子，你和沈临周一定都要幸福。

　　【正文完】

　　2026年晋江文学城首发
　　初厘/文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细节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