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落迟迟》玻璃脆

20、姜茶 男人，你在

　　晚自习依旧过得平常，无非就是讲题做题或者讲题做题又或是讲题做题。
　　铃声才响起，班里的人就少了大半儿。
　　迟应津他们几个往宿舍走着。
　　此时，晚自习的铃声刚歇，秋风就卷着落叶扑到脚边。
　　迟应津把下巴往校服领口里埋了埋，余光扫到斜后方的江澍——那人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片随时会融进夜色的影子。
　　这家伙终于舍得回宿舍了？
　　前几天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偷偷养猫了吧？
　　他想象了一下江澍蹲在纸箱前喂流浪猫的样子，突然被自己的脑补逗得勾起嘴角。

　　宿舍楼前的公告栏上，停水通知像块冰冷的铁板，把众人钉在原地。
　　[因热水系统故障，今晚暂停供应，预计明早恢复，请同学们谅解。]

　　洛严的哀嚎划破夜空：“凉水澡？！不如直接给我订棺材！”
　　“建议选择后者。”周松冷笑：“全楼层都会给你烧香。”
　　洛严：“周松你完了！今晚别想睡！”
　　迟应津盯着通知单上“暂停供应”四个字，眉头拧成死结。
　　“凉水？”
　　他喃喃自语，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不干脆不洗了。
　　但体育课上羽毛球对决的黏腻感仿佛还贴在皮肤上。
　　要命。

　　*
　　十分钟后，迟应津抱着脸盆站在浴室门口，江澍像堵人形屏障似的挡在面前。
　　“干嘛？”
　　“凉水。”江澍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啊，公告上不写着呢，我又不瞎。”
　　“会感冒。”
　　他甩甩手：“凉水而已，大老爷们怕什么——”
　　江澍沉默着没动。
　　“你真要洗？”
　　“嗯！”迟应津重重点头。
　　僵持几秒后，他终于侧身让开，却在迟应津擦肩而过时突然开口：“洗快点儿。”
　　“知道！”

　　浴室门“砰”地关上，水龙头拧开的瞬间，冰锥般的水流直接刺进脊椎，迟应津猛地弓起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靠，真特么冷！
　　坚持住！人体适应冷水只要三分钟！
　　迟应津快速冲个战斗澡，顺手把校服洗了，穿上睡衣，又胡乱擦了把头发，发梢还滴着水珠。
　　他推开浴室门，迎面撞上江澍——那人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红底牡丹花纹在宿舍惨白的灯光下艳得扎眼。
　　热水氤氲的白气从杯口腾起，模糊了江澍半边轮廓。
　　干啥去了？
　　这老干部做派又是怎么回事？
　　跟刘姐学的？

　　迟应津盯着茶缸上褪色的“劳动光荣”字样，睫毛上的水珠滑下来，在鼻尖悬了片刻，“啪嗒”砸在拖鞋上。
　　江澍的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发尾，眉头又皱了起来。

　　迟应津正要去晾衣服，手腕突然被扣住。
　　江澍将那杯冒着热气的搪瓷缸递给他，氤氲的热气熏得他指尖一颤。
　　“喝了”
　　“这什么东西？”
　　“姜茶。”
　　迟应津怔了怔。
　　搪瓷缸上褪色的“劳动光荣”字样硌着掌心，杯底还沉着几片没滤净的姜末——所以刚才江澍是去捣鼓这个了？
　　他低头啜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姜的辛辣刺得他眼眶发热。
　　“谢了……好兄弟。”
　　水珠从发梢坠落，“咚”地砸进茶缸里。江澍的目光追着那圈涟漪，眉头终于稍舒展了些。

　　仅几秒时间。
　　迟应津刚放下搪瓷缸，一块干燥的毛巾就罩了下来。
　　江澍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他发顶，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着。发梢的水珠被布料吸走，窸窣声近在耳畔。迟应津下意识想躲，后颈却被掌心抵住——
　　“别动。”
　　毛巾边缘扫过耳廓，蹭得皮肤发痒，迟应津低头盯着江澍近在咫尺的校服纽扣发呆。
　　……第三颗扣子好像有点儿松线。

　　姜茶的余温还缠在舌尖，混着洗发水的味道，莫名让人昏昏欲睡。
　　“……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抓毛巾，却碰到江澍的指尖。指尖相触的刹那，江澍猛地收手，动作间衣摆掀起一阵带着姜味的风。
　　“好了。”
　　江澍把迟应津低着的脑袋捞起来，托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跟自己对视。
　　“自己去晾衣服。”
　　“……哦。”
　　江澍的拇指在他右耳廊上蹭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很乖。”
　　只一秒，迟应津“唰”地推开他“江澍我乖你大爷！”
　　他气愤地去搭衣服，行走间显出了些恼羞成怒的意味。衣架被扯得哗啦作响，迟应津恶狠狠地把校服甩上去，结果被水珠溅了满脸。
　　迟应津：……

　　迟应津搭完衣服一直没搭理江澍，直到熄灯才勉强愿意赏人一个机会。
　　宿舍里，洛严和周松的斗嘴声渐渐变成窸窣的梦呓。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对面床铺的呼吸声依然清醒。
　　“江澍。”他小声叫了一句。
　　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迟应津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斑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前几天……去哪了？”
　　沉默像滴进夜色的墨，晕开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应：“奶奶住院，去照顾他。”
　　迟应津的手指无意识揪紧了被角：“……要紧吗？”
　　“已经没事了。”
　　月光偏移了一寸。迟应津突然踢了踢被子：“放假去查房吧，我们四个。”
　　“查房？”
　　“帮医生……”他顿了顿，“减轻点工作量。”
　　江澍的床铺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闷在枕头里的笑声：“才开学。”
　　“先约好。”迟应津翻身面朝墙壁，“明天我问问他俩。
　　“好哦。”
　　他又替江澍愤愤不平：“你爸妈怎么也不管！让你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学生独自承担！”
　　江·柔弱不能自理·澍：……
　　黑暗里传来江澍翻身的声音，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没爸妈。”
　　“家里就奶奶和我。”
　　“……”
　　靠。
　　死嘴说什么说。
　　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慌乱中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对不起！”
　　江澍的轻笑混着夜风飘过来：“没关系。”
　　月光在迟应津的被子上切出一道银线，他盯着那道晃动的光斑，喉咙发紧：“下次有事……”
　　夜风掠过窗棂，模糊了后半句话。
　　“可以跟我…我们说。”
　　江澍没说话。
　　沉默在黑暗里发酵。就在迟应津以为等不到回答时——
　　“好。”
　　迟应津愣了两秒。
　　黑暗中，他的嘴角像被夜风悄悄托起，不受控地弯成月牙的弧度。他猛地咬住下唇，却止不住眼底漫上来的笑意，只好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