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落迟迟》玻璃脆

17、柠檬汽水 “你连自己

　　迟应津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洇湿了睡衣后领一小片布料。他盘腿坐在床边，毛巾随意搭在肩上，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玩了一下午。
　　爽！

　　习题册摊在膝头，笔尖在纸上唰唰游走，快得几乎要磨出焦痕。得赶在老妈回家前搞定——他叼着笔帽，舌尖尝到一点薄荷牙膏的凉意。

　　抽屉半开着，狼耳朵发箍安静地蜷在阴影里，绒毛被衣柜投下的阴影染成深灰。
　　而那只雪团似的小狼玩偶，此刻正挂在他书包拉链上，随窗外吹进的夜风轻轻摇晃，爪子一下下拍打着布面，像在无声催促。

　　*
　　迟应津甩出最后一个标点，笔“咔嗒”滚落床头柜。他整个人向后倒进被褥里，压扁的枕头发出闷响。
　　习题册摊在床尾，字迹潦草地爬满纸页，最后那道力学图解直接冲破横线，箭头嚣张地扎进木质桌面——很好，赶在他妈进门前，完美收工。

　　*
　　“叩叩”。
　　敲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小迟，吃饭了。”
　　是他妈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模糊。
　　迟应津把习题册合上，随手放在桌上：“来了。”

　　家里就他妈、张阿姨、他三个人。
　　他爸不知道干啥去了，最近总不回家。
　　中秋也不回。

　　筷子尖戳进米饭里，迟应津盯着碗沿一颗黏着的米粒，直到它被自己的呼吸吹得轻轻颤动。
　　“小迟。”
　　他停下动作，喉结滚了滚：“嗯？”
　　“你知道你爸最近干什么去了吗？”
　　米粒终于掉回碗里。他夹起一筷子青菜：“不知道，咋了？”
　　任媛的筷子在碗边顿了顿，几粒葱花从她碗边滑落：“没事，我就问问。”
　　“吃饭吧。”
　　“等会儿我检查作业。”
　　“哦。”

　　迟应津放下碗时，瓷勺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桌布一角：“我吃好了，去拿作业了。”
　　任媛望着他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浮着的油花正慢慢聚拢：“嗯。”

　　习题册的边角硌在掌心，迟应津往回走时，纸张在指间沙沙作响。
　　今天怎么突然问起他爸？

　　楼梯拐角处，张阿姨正将碗碟轻轻叠起，瓷器的碰撞声在餐厅里清脆地回荡。
　　任媛靠在沙发上，眼睫垂落，额前的碎发被窗外漏进的晚风吹得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她搁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白。
　　迟应津站在楼梯最后一阶，习题册的边角被他不自觉捏出一道折痕。
　　到底怎么了？

　　习题册递过去的瞬间，纸页边缘在空气中划出轻微的弧度。
　　任媛的指尖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最终只是将册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写完了？”
　　“嗯。”
　　迟应津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过裤缝线，布料被揉出一道细小的褶皱。
　　客厅的落地灯将任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抬头：“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问题来得太突然。迟应津喉结微动——这种寻常的关心从他妈口中说出，反倒成了异常信号。

　　“还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落在空气里。
　　任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比往日更明显些。
　　最终她只是摆摆手，袖口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去休息吧。”

　　迟应津没动。　　
　　“妈。”他嗓子发紧，像含了把晒干的沙，“我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任媛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两下，实木发出沉闷的声响。头顶的灯光爬过她的手背，将修剪圆润的指甲照得惨白。

　　“没有。”她的声音像张被熨平的纸，“他忙。”
　　迟应津盯着母亲侧脸投在墙上的剪影——她唇角明明弯着，可眼底的光却像被冻住的湖面，和他每次作业全对却只换来“下次再快一点”时一模一样。迟应津盯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圈，最终只化作一声被咬碎的：“哦。”
　　转身时，楼梯的阴影像潮水般漫上来，吞没了他的背影。

　　*
　　房门在身后合上时，迟应津像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倒进床铺。
　　天花板的灯刺得眼球发痛。他抬起手臂压住眼睛，视网膜上却还残留着任媛方才的模样——
　　“他忙。”
　　那两个字像把钝刀，一下下刮着他的神经。
　　忙什么？
　　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连他妈的笑容都像是从冰柜里刚取出来的？

　　床单被胡乱卷成一团。迟应津翻身时，视线撞上书桌抽屉。狼耳朵发箍的绒毛从缝隙里支棱出来，旁边露出硬皮本的一角。
　　他伸手拉开抽屉，指尖碰到本子边缘时，皮革的凉意顺着指纹爬上来。
　　那是——
　　他的日记本。

　　迟应津很少写日记。
　　硬皮本子里零星散落着几页字迹，最新的一页已经泛黄卷边，是很久之前写的了，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我妈今天又没夸我。」

　　铅笔的痕迹很淡，像是写的人反复摩挲过纸页，又像是被窗外的雨汽洇湿过。
　　迟应津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忆里会叫他“津津”的声音、睡前故事翻页的沙沙声、捏脸时指尖的温度，都像退潮般从指缝间溜走了。
　　他猛地合上本子，塞回抽屉，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暮色正被夜色蚕食，天光一寸寸褪成青灰。
　　有风掠过树梢，卷起一片枯黄木叶，叶子轻叩窗玻璃，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声音太轻，还未抵达耳膜便已消散在晚风里。

　　*
　　第二天，开学日。

　　迟应津把书包甩在肩上，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
　　他在玄关顿了顿，那句“我走了”在舌尖转了个弯，最终和牙膏的薄荷味一起咽了回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校服领口。
　　公交站台空无一人，他盯着地面上的裂缝发呆，蚂蚁正沿着裂缝搬运晨露，直到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惊散它们。
　　“吱呀——”
　　车门在他面前张开嘴，吞没了站台上唯一的热源。

　　车厢里弥漫着早餐的味道——肉包子、豆浆、还有不知谁带的韭菜盒子。
　　迟应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凉意渗进皮肤，窗外的树连成模糊的色块，像被水洗褪色的水彩画。

　　“下一站，教育体育局。”

　　机械女声响起时，迟应津才惊觉自己已经到站了。
　　他猛地弹起来，停车铃被拍得嗡嗡震颤。车门发出抗议般的“嘀嘀”声，他侧身挤过即将闭合的门缝，书包带勾住了扶手栏杆，在最后一秒“啪”地绷直又弹开。

　　*
　　“迟哥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肩膀突然一沉，迟应津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洛严——那家伙拍人的力道活像被哈士奇扑了一爪子。
　　“没睡好。”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校服下摆被晨风掀起一角。
　　洛严顶着那头永远理不顺的天然卷追上来：“骗鬼呢？”手指戳向他眼下，“连黑眼圈都没有——”

　　……没睡好是真的。

　　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迟应津的白眼快翻到后脑勺：“我恋爱都没谈过，失个屁。”

　　周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侧，他盯着迟应津看了两秒：“你脸色像被水泡过的打印纸。”
　　迟应津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触到一片干燥的皮肤：“有吗？”
　　“有。”周松的视线扫过他微皱的眉心，“像被女鬼吸了三天阳气。”
　　洛严夸张地倒吸一口气：“该不会真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我妈说——”
　　“闭嘴吧你。”周松一把捂住洛严的嘴，“他这是有心事。”

　　迟应津的喉结动了动。晨风穿过，把他那句“没事”吹得七零八落。
　　最后他只是摇摇头，校服领口蹭过发红的耳尖：“可能是有点儿感冒。”

　　周松和洛严对视一眼。
　　前者刚松开手，后者立刻像解除了静音键：“感冒好啊！今天体育课不用跑操了！”
　　“蠢货，感冒才要出汗。”周松习惯性呛声，却从书包侧袋摸出半板感冒药。铝箔包装在晨光里闪了闪，“上个月买的。”

　　迟应津接过药片，塑料薄膜在指间窸窣作响。
　　他突然觉得鼻腔发酸——这些家伙平时吵吵闹闹的，今天怎么敏锐得像X光机？
　　洛严的卷毛蹭到他耳边：“迟哥，要哭的话我外套借你擦眼泪啊。”
　　迟应津刚才的感动瞬间消失：“滚。”
　　洛严：“嘤。”

　　*
　　教室门口，江澍正靠在栏杆上晒太阳。
　　阳光给他冷白的皮肤镀了层金边，连睫毛都成了透明的浅棕色。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偏头，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迟应津。

　　“早。”
　　这是江澍今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尾音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松软。
　　迟应津捏了捏书包带：“早。”

　　江澍的目光在他脸上巡了两秒，忽然从书包侧袋变魔术般掏出一罐柠檬气泡水。“啪”的脆响，拉环掀起时带起细小的水雾。
　　“我不——”
　　“你爱喝。”江澍截住他的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迟应津的指尖碰到冰凉的铝罐。水珠顺着他的虎口滑下，在腕骨处悬成一颗将坠未坠的露水。
　　他确实迷恋柠檬味——从小学门口三毛钱一根的柠檬棒冰，到如今便利店冰柜里的气泡水。
　　可他从未对江澍提过。
　　奇怪的是，江澍周围永远萦绕着柠檬香：抽屉里摸出来的柠檬糖，校服上若有若无的香檬味，还有此刻在他掌心沁出水珠的柠檬汽水。

　　“你怎么知道？”
　　江澍垂低头整理袖口，说：“做梦梦到的。”
　　骗鬼呢？
　　“谢了。”迟应津无心打探，仰头灌了一大口。
　　碳酸气泡在喉间炸开，甜腻的液体涌进胃里，却莫名灼烧着眼眶。
　　迟应津仰头时，看见教学楼玻璃窗反射的阳光，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江澍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歪掉的衣领整了整。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迟应津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哇哦——”洛严在一旁挤眉弄眼，“江哥你居然知道迟哥爱喝什么！我都不知道！”

　　周松冷笑：“你连自己女朋友爱喝什么都记不住。”
　　洛严刚想说我哪来的女朋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那能一样吗！”他跳脚，“迟应津又不是他——”
　　上课铃骤然响起，打断了洛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周松其实对他这个所谓的女朋友存疑。
　　洛严整天跟他混在一块儿，没见过和哪个女生走得近。
　　他也忍不住问过，洛严说是网恋。
　　“那为什么没见过你和她聊天？”
　　“呃……她高三了，要好好学习。”
　　当时洛严是这样说的。

　　江澍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走向座位。
　　迟应津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突然发现江澍的耳廓似乎有点儿红。

　　教室里很快坐满，英语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铝罐被塞进桌洞，冰凉的金属贴上膝盖骨，激得迟应津轻轻打了个颤。
　　“把假期留的卷子拿出来。”娇姐敲了敲黑板，“今天我们讲一下。”

　　纸张翻动的声音中，迟应津感觉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微微转头，听见洛严压低的声音：“迟哥，中午我帮你带饭？”

　　迟应津用笔帽往桌上轻轻一磕表示同意，余光却瞥见右侧投来的视线。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
　　上午的课过得浑浑噩噩。
　　像泡了水的磁带，模糊成一团杂音。

　　数学课上赵哥点了迟应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时大脑一片空白，还是洛严在旁边小声提醒才蒙混过关。
　　下课铃响起那刻，他像被抽了骨头的猫，整个人瘫在课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
　　教室里空了大半，左右座位早已没了人影，只剩几缕穿堂风卷着纸页轻轻翻动。

　　十分钟后。
　　“起来了。”
　　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惊醒了假寐。
　　迟应津抬头，江澍逆光站在桌前，手里拎着的便当盒在桌角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不是询问，而是通知。

　　迟应津眨眨眼：“洛严——”
　　“在天台，”江澍已经转身，“跟上。”

　　嗯？
　　去天台干嘛？

　　迟应津盯着那人背影，突然发现江澍脱了校服外套，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