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沦为猫妖之后》灯上鸦

2、第 2 章 络腮胡

　　络腮胡恨铁不成钢看着林泛秋：“算了，一切随你，醒了便罢。”
　　他转身对所有人正色道：“一会儿你们见到剑宗那帮老不死的东西，切记不能露出马脚。我们身为剑宗奸细，最要紧的就是捂好身份！”
　　暗无天日的剑宗柴房里，一帮卧底苗子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
　　林泛秋涩声说：“谢云归那老……东西，一会儿也会出现吗？”
　　络腮胡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每年新入门的弟子，这老贼不都要亲自过目吗？”
　　林泛秋：“……”
　　少年如遭雷殛，表情石化。
　　络腮胡看着小猫妖满脸空白，以为他是被吓着了，露牙森森一笑。
　　“不必惊慌，早点见谢云归并不是件坏事，眼下就是完成你们任务的好时机，”他转过头，说起正事，“而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
　　所有人屏住呼吸，一张毛糙大脸在他们眼中慢慢放大，络腮胡压低声音：“想办法拜入内门。”
　　藏龙卧虎的小小柴房内鸦雀无声，民间话本都知道要让主角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啊！
　　一个小妖嘴角抽了抽，勉强带上几分恭敬：“前辈，我们刚被带进剑宗，还没拜入外门……”
　　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宗门交给我们的任务，会不会……太重了？”
　　络腮胡眉飞色舞，乐在其中：“不重不重，一会儿面见剑宗老贼们，各个都放机灵点儿，装的像样点儿，往年也不是没有直接被看中带走的……天资不行，就嘴巴甜些多叫叫人，讨喜懂吗?”
　　细作们集体摇头。
　　络腮胡叹气，颓废地喝了口酒：“总之随机应变吧，这说不来，得悟。”
　　“哦——”细作们整齐划一地点头。
　　林泛秋内心刀剑与枪戟共舞，心想：魔宗也是没落了，要靠这帮崽子套取情报。不跑还等着过年？指望着当剑宗镇宗神兽？
　　半个时辰后。
　　魔修妖修们被络腮胡灌输了一通细作修养，以喝醉了想小睡一会儿为名轰出柴房。
　　细作们面面相觑，具是一脸懵。
　　还没从迷惑中抽离出来，又被剑宗弟子领着和其他新入门的少年们汇合，步上蜿蜒的山道前往剑宗正殿。
　　已是初春时节，山路两侧枯树新芽，梨花与玉兰盛放，越往上走还能见上三两株不合时宜的腊梅——满目残花之间，零星几朵未败。
　　林泛秋摘了一朵半凋的腊梅放在鼻尖，闭着眼向前走，想着一些没头没尾的事。
　　比如，他是一只什么模样的猫？再比如，谢云归现在是否像老宗主那样，长成了个糟老头子？
　　残香中渐渐混入一丝血腥味，他蹙眉睁眼，只见两个弟子一前一后抬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向他们走来，擦肩而过后，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尸体下巴上一颗黑痣异常惹眼，表情扭曲，死前似乎十分惊恐，当胸一剑毙命。从外翻的伤口来看，那一剑有若雷霆，剑风所至时已将心脏捣烂！
　　心脏搅成肉泥的感觉，没人比林泛秋更懂，他看着尸体那双死不瞑目的眼，越看越亲切，陡然生出几分心心相惜来。
　　林泛秋随口问带路的弟子：“小师兄，什么人要被下这样重手?”
　　“噢，那是魔宗派来的奸细，”带头的剑宗弟子不以为意地撇了一眼，疑惑道，“下手重吗？还好吧，以前被抓到的魔修都要钉在宗门口，吹他个七七四十九天，晾成人干的。”
　　“晾得多了别的门派都不敢来我们这儿，长老们嫌风气不好，才劝着宗主别挂了，改成切碎了喂狗。”
　　林泛秋：“……”
　　细作们：“……”
　　弟子劝诫说：“自从魔头林泛秋死后，我们宗主性情越发莫测，对魔门中人的手段也颇为残忍，你们切记洁身自好，万万不要和这些腌臜东西有什么瓜葛！”
　　……瓜和葛都已经有了，就是他们自己。
　　林泛秋表情僵硬一瞬，正义凛然道：“小师兄放心，魔修伤我同门，我灭魔修满门！我等身为剑宗弟子，定以铲除魔门狗贼为己任！”
　　弟子十分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膀，说了些体己话。
　　说话间，剑宗正殿已经到了。
　　天澜山有山峰百来座，对应天上星斗，主峰之外最高的七座山峰划给七位剑宗长老。此刻七位长老正高坐饮茶，不时闲谈两句。新入门的弟子们一字排开，站在殿下，挑白菜似的好让殿上长老们挑个清楚。
　　林泛秋张望了片刻，发现谢云归不在后大喜。
　　装作担忧地低声问方才弟子：“小师兄，怎么不见宗主大人？”
　　言罢，又不怀好意道：“我山下的爷爷今年九十九，一身毛病，宗主老人家如今大几百岁了，不知身体可还康健，吃饭还利索吗？”
　　“休要胡言！”弟子蹙眉，想说宗主正当盛年，和凡夫俗子能一样吗！
　　还没开口，一阵寒风照面，霜也似的拂过众人脸颊。
　　殿中弟子被一股恰到好处的力推着向两侧分开，踏着白缎云履，缓缓步下一个高俊挺拔、面色如霜的男人，双眼冷得恍若不沾七情六欲，一身尚未散去的弑杀之气也几乎要化为实质，似乎刚结束一场单方面的血杀。
　　正殿一片静寂，七位长老也停止谈笑，面色肃然，齐齐俯身行礼。
　　——谢云归！
　　林泛秋方才藏在脸上的玩味和懒散气被那道寒风打散，脸色倏地一变，薄唇紧抿。谢云归没有收敛修为，一身强大威压如海涛般层层释放，天堑一般的修为差距让林泛秋顷刻间冷汗如雨，不得不和众人一同垂首弯下腰去。
　　那双云履步到林泛秋跟前时微微一顿，一滴冷汗顺着他额角滑落，“啪嗒”打在石砖上，压迫感太过强烈，林泛秋心跳也快了几分。
　　他后知后觉地想：我这幅身体，长什么模样？
　　和上辈子像吗？
　　空气仿佛凝固，呼吸也变得克制。
　　同林泛秋一起来的那几个小妖修大气不敢出，如果不是竭力忍耐，此刻怕是已经抖成了筛子。
　　林泛秋修为实在太弱，捏死他甚至不需要动谢云归的一根手指，艰难地用目光将眼前青砖上的“人”字裂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在描摹到第九遍时，那双云履再度迈开，但听得面前人极轻地冷笑一声，向殿上宗主座踱去。
　　殿外玉兰馨香混着一缕幽而清的腊梅残香萦绕在鼻尖，清风拂来，冷汗凉得林泛秋一激灵。再抬头时谢云归已迤迤然在殿上坐下。
　　林泛秋这才发现后背衣襟已被冷汗浸湿。
　　曲顾峰的曲莲雉长老微微一笑：“宗主，别吓着孩子们了。”
　　威压终于被收起，空气仿佛再度流动，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谢云归端起茶盅悠悠撇开浮叶，开口：“寒涂，读宗规。”
　　被叫作寒涂的弟子上前一步，俯首恭敬道：“是。”
　　寒涂从袖中掏出一捆厚重的卷轴，一板一眼地念道：
　　“剑宗建于咸康十五年，时值邪祟戕害，仙门式微，师祖选址天澜，四围云遮雾绕，易守难攻，得以养仙门之气，并立下宗规三百——
　　“一，剑宗弟子当秉持浩然正心，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
　　“二，剑宗弟子当忘凡间云泥，无三六九等之分，仅存师徒之别。”
　　“……”
　　三百宗规，字字铿锵。
　　从前常有看林泛秋不顺眼的长老拿宗规告诫他，教他如何持身才正，他掏掏耳朵，转眼又去上房揭瓦。自以为宗规如流水，却不知何时已刻进骨血。
　　林泛秋恍然一瞬，忽然背脊发冷，感到有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修为虽然尽失，洞察力还是像从前一样敏锐，双眼下意识地向着视线的方向看去。
　　猝然间与谢云归四目相对，林泛秋立马装作害怕地低下头去。
　　方才那一瞬，他似乎在谢云归冰冷的眼底，看到一丝嗜血杀气。
　　谢云归……发现什么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脑中嗡鸣和殿外的风声。
　　半晌，冗长的宗规念完，谢云归放下手中茶盅，古井无波眼扫过殿下一张张或稚气或坚毅的面孔，沉声道：“剑宗建立已有千载，门规百条，听来琐碎，其实不过一句话。
　　“一日为我剑宗弟子，往后十年、百年、千年必心向我剑宗、为我剑宗、死我剑宗。
　　“山海可变，此志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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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曾是他们入宗时立下的誓言，后来谢云归也曾拿这话质问林泛秋。而他是怎么回答的？
　　“弟子谨遵宗主教诲——”身边弟子齐齐单膝跪地，站在林泛秋边上的小妖修偷偷拉了下他的袖子，林泛秋大梦初醒般回过神，随后跟着拜倒下去。
　　冰冷的青砖将林泛秋冻醒，彻底把他从回忆里拉扯回来，他顿时欲哭无泪，心说都什么事儿啊，这一天拜谢云归的加起来，比上辈子拜财神爷还多。
　　好歹拜完就可以走了。
　　却听谢云归冷声开口：“宗规讲完，讲正事罢。”
　　细作们正琢磨络腮胡所说的怎么个“讨人喜欢”法儿，不由一怔，随后瞳孔紧缩。
　　几条绳索飞出，刀一般割裂空气，落在除林泛秋之外的细作们身上，甫一沾身便将人紧紧束缚住，动弹不得！被捆绑的人膝盖霎时间重若千斤，重重砸在冰冷的地上。
　　“魔门弟子听了这么久剑宗门规，也该累了，”谢云归眼皮抬也没抬，“拖下去吧。”
　　几位剑宗弟子肃然上前，要将五花大绑的细作们带下去，不想一个魔修猝然站起，挣扎着避开弟子双手，双眼猩红一身魔气暴涨！
　　林泛秋夸了一声有骨气，感叹我魔门狠人辈出。
　　上方谢云归一声轻嗤，还没来得及战斗的魔修被凌空一指定住，表情也定格在最为狰狞可怖的时刻，随即化作一道白光被击飞出去！
　　一声巨响，魔修死死嵌上殿外长满爬山虎的墙壁，一旁守着的弟子们慌忙凑上去，一左一右拿剑柄把人从龟裂的墙里抠下来。
　　魔修死归死，伤着爬山虎就不好啦！
　　林泛秋目不忍视地撇过头去。
　　三个被捆成粽子的小妖修见到这架势，惊得“嘤嘤”出声，脸色煞白，泫然欲泣。
　　“今年竟还混了几个不成器的妖修进来，魔门这是越发看不起我们剑宗了，拿这种货色搪塞。”符松屏长老一挑眉。
　　曲莲雉也叹了口气：“可惜，许久未见着好貂来做大氅了。”
　　于是妖修们“嘤”地更大声了，没一会儿就被弟子们拖了下去。
　　耳边终于清静，林泛秋两侧的人都空了，身边细作们尽数被“上交”。留林泛秋孤零零站在殿下，显得尤其突兀，也尤其可疑。
　　不知是哪位好心人，望着林泛秋开口：“这位小兄弟一直和魔修一起，不会也是……”
　　其他弟子不禁齐齐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