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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血一滴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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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
心口很疼。
林泛秋的胸前深深沒着一柄利剑,自前向后洞穿身体。
这柄剑,名为辰商,长二十一寸三分,重三斤十六两,是谢云归的本命剑。
巨大的痛苦和浓重的疲劳感在他体内交织、盘旋。
虽然极力忍耐,林泛秋仍是咳出一口刺目的血来,像一滩随处可见的脏污,湮没在深色衣襟上。
他的魔气已乱,五脏六腑搅成一团,肆虐的杀意在身体里叫嚣、呐喊——
“杀了他!”“杀了谢云归。”
林泛秋眉头紧蹙,嘴角绷直,他不得不用极大毅力去压制体内那不属于他的残魂,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嘲笑。
“啪嗒。”
血顺着剑尖落下。
一片死寂中,任何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林泛秋竭力仰头,凝视着谢云归握剑的那只手。
死在这只手、这柄剑下的魔修不计其数,他也将在今日成为剑下亡魂之一。
谢云归剑眉紧锁,冷冷盯着剑下的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寒声道:“你故意……让我杀你。”
咳。
林泛秋笑了,出口却成了沙哑的咳嗽。
身体里的生机不断流逝,他脸上露出苍白的笑容,甚至快要听不清谢云归的说话声。
活着,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件很累人的事。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烫红半边天的夕阳照在林泛秋垂死的脸上,跨过时空的阻隔,他听见幼年时的自己问——
“师父,什么是修道?”
老宗主一左一右牵着他和谢云归走在回剑宗的山道上,抖抖下巴的白胡须说:“唔,修道啊,是参悟天命。”
他又仰着头问:“什么是天命?”
师父说:“就是你们今后注定要走的那条路。”
浮云晚翠,落日秋声。
山道上落英缤纷,三个身影渐渐消失在记忆深处。
那时的林泛秋绝不会想到,日后自己会走上一条弑友弑师、众叛亲离的道路。
而他的天命,就是半生入魔,最后精心设计,死在谢云归的辰商剑下。
……
踉跄一步,没在心口的剑也被迫抽出半寸。痛苦终于战胜了意志,一大口血从林泛秋口里喷出,星星点点落在谢云归不染纤尘的衣角。
林泛秋和他一同在剑宗长大,深知这人最喜洁净,染上污血后这件外衫怕是再不会穿了吧。
他没心没肺地笑着,回想着记忆里谢云归上一次把衣服弄脏还是那年楼船雪夜,他们剑宗弟子和一众仙门合力围剿魔宗。
如困兽般走投无路的魔君任沧海在围剿中自毁肉身,漫天血雨,血水混着雪水打湿了每一个人的衣衫,站在他身边的谢云归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也是那次,任沧海身死后以生魂下到黄泉九幽,一剑斩断轮回,试图打破黄泉与人界间的阻隔。
但黄泉与人界没能被如此轻易地打通,只是轮回被破坏,从那以后世间死去的人再也不得转世,人间徘徊着无数死而不得轮回的魂魄,唤之——不死魂。
魔君任沧海也因此受到黄泉反噬,生魂永远地被困在黄泉九幽,部分残魂则进入天生魔体的林泛秋身体里。
——天生魔体,自古以来都是魔修魂魄最合适不过的容器。
一旦将魔君残魂孕养出些气候,下一步就是被残魂夺舍。
林泛秋心智坚定异于常人,魔君夺舍不成,便为他种下魔种,魔心因此而生。
魔君残魂在体,魔心大成,入魔只在朝夕之间。
林泛秋万事随心,曾有看不惯他的长辈咒言:“此子天生魔体,他日必定入魔,剑宗是在养虎为患。”
然而,放言之人再大胆也预料不到,林泛秋一入魔便屠戮半个剑宗,昔日云上仙山一夜间血流成河,化作修罗地狱,尸山血海。
——直到老宗主用命帮他压制魔心,暂时换来他的一点清明。
星子寥落的夜色下,从凡间历练回来的谢云归顿步在剑宗巍巍山门前,目呲欲裂地凝望着半身浴血、双眼猩红的林泛秋,艰声道:“师父……是你杀的?”
剑身染血,林泛秋以剑撑地,半跪着。
双眼死寂,无需答话。
他的体内魔君残魂还在肆无忌惮地冲撞,试图让他魔心再起,将整个剑宗都屠杀殆尽!
谢云归死死凝望着他:“为什么?”
林泛秋手指一点点收紧,指尖掐入掌心,血肉模糊。他已经彻底清醒,面无表情地看向谢云归。
少年时的同门好友,终成血仇。
那一晚之后,谢云归和他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一个在巍巍山巅做那一剑寒九州的剑宗宗主,一个为控制魔心而竭力强大神魂,在弑仙杀魔的路上一去不回头。
林泛秋曾对谢云归说,人生寂寥,要舞最快意的剑,喝最快意的酒。
无数个夜里,坐在累累冤魂与白骨之上,已成为魔君的他却瘫倒在空落落的魔宗大殿里,将壶中苦酒饮尽,在梦中踏上那条百年里不曾再见的剑宗山道。
……
林泛秋双眼涣散,仿佛看到皑皑丛云间天澜山上的老宗主正倚在那张人间弄来的软榻上,徐徐摇着蒲扇,师弟师妹们在一旁正襟危坐,装模作样静心早课……
幻梦般的景象和人影近在眼前,却是最为遥不可及的奢望。
自任沧海斩断轮回以来,人死后想要转世已经不可能,只能化作无知无觉的亡魂游荡在旷野间,直至消弭于天地间。
师父和死在他剑下的那些剑宗同门,此刻也是那荒野上懵懵懂懂的孤魂野鬼,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去往哪儿去。
林泛秋疲倦地闭上眼,在谢云归凑近一些的耳边,张了张口,声音却轻不可闻。
光影勾画出谢云归冷峻的侧影,谢云归寒潭一般冷彻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你说什么?”
“……谢云归,”林泛秋轻声说着,苍白的笑容映在谢云归幽深的眼底,“你的仇,报了。”
他徒手握上刺入胸膛的剑刃,硬生生向心口又推进几分,剧烈的喘息中鲜血自手掌和嘴角不断地落下。
轰隆——
身后立柱上深刻着的繁复符文在这一刻同时泛出光芒,错落为星斗状,围在最中间祭坛上的石轮自行转动起来。
林泛秋模糊间望见谢云归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可怖狰狞,掐着林泛秋的手腕将源源不断的灵力送入他的体内,都如泥牛入海,徒劳无功。
背后祭坛上的石轮訇然中开,扬起纷纷尘土,等待献祭的神魂入内。
“血河星斗阵?”
“林泛秋要重建轮回?!”
远处有人失声出口。
林泛秋已经无法回答,周遭一切都在他眼底急速倒退、抽离,属于他的魂魄与困扰他大半生的残魂脱体而出,祭入阵法之中——
以我之血,补九幽之轮回。
以我之魂,迎亡者之往生。
……
三百年后——
天澜山,剑宗,柴房内。
林泛秋醒来时头很疼,脸也疼。
有人拿巴掌一下下用力拍打着他的脸:“林小猫,醒醒!”
就像每一个醉酒的下午,师妹在魔宗恨恨地拿巴掌叫醒他,林泛秋迷迷糊糊想着,突然神经绷紧,意识到师妹早就死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锐利的杀气藏在眼底,眼前是七八双黑洞洞的眼睛,自上而下俯视着他。
那是弱小、可怜、无助的……七八个魔修。
周遭一团漆黑,几束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照亮最旁边随意叠放的几捆柴火和头顶吊着的一只小蜘蛛。
小蜘蛛快要落在他眉心,微痒。
林泛秋眨眨眼。
那七八双眼睛也惊恐地跟着眨了眨。
带头那人一指将蜘蛛摊开,咧开藏在乱蓬蓬络腮胡里的嘴,露出一口金牙:“你这破胆子,比黄毛丫头的屁股蛋子还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吓到晕倒。”
林泛秋:“……”
络腮胡一声叹息抑扬顿挫,从怀里掏出一只破破烂烂的酒壶怼到林泛秋面前,操着一口不知哪儿的方言说:“剑宗这鸟地方比不得咱们魔宗,下面能活多久全看你本事!来,小东西,喝几口酒壮壮胆。”
林泛秋是个老酒鬼,盯着眼前的酒壶,酒瘾又蠢蠢欲动。心下天人交战,最终艰难地别过脸,把酒壶推开。
其余几人也跟着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络腮胡用“小鬼你很不识货”的目光看了林泛秋一眼,把酒收了,咧嘴道:“酒可是个好东西,想当年我们上任宗主林泛秋自酒中了悟剑道,一招‘醉里沽酒’名动天下,统领魔宗从一盘散沙到重新开宗立派……”
你祖宗我还在这儿坐着呢。
林泛秋头疼欲裂地坐起身,络腮胡还在喋喋不休,他心里乱哄哄的想着:
我不是死了吗?
还是献祭到魂都不剩的那种。
难道阵法失效了?
他放开神识,翻遍识海,半晌,难以置信地抬头,和那七八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络腮胡:“?”
林泛秋霍然起身,四处翻找。
络腮胡:“找什么?”
林泛秋恨恨道:“找死!”
闻言,那七八个人死死把他拉住,七嘴八舌地说:“咱们妖族虽然卑微到被魔门牵制,好歹还有一条贱命!”
还有的说:“死了就什么都没啦轮回都别想,孤魂野鬼还要饿肚子啦!”
最离谱的说:“猫有九条命,你这么死也死不透啊!!”
林泛秋被叽里呱啦的劝说吵地就地魂飞天外,只能黯然罢手。
谁让他现在真的只是……一只猫呢?
如今距离他身死已经过了三百年。
他附身的这具身体是只灵力浅薄的猫妖,从小被魔宗圈养,到了能化形的年纪才被喂了魔药放出来,要求混入剑宗安安分分替魔门做正道卧底。
魔药?
小猫妖才化形不久,识海稀碎得像隔夜的豆腐汤,想了片刻,柴房的一幕浮现眼前——
阴暗里,络腮胡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玉盒,里面端端正正马着几颗圆润的丹药:“这药名为幽寒,一旦入体,每月都得再次服用才能对抗发作的药性,就不多费唾沫星子解释了,你们进来前都被喂过一次,到底怎么样想必清楚。”
络腮胡让每一个人都将丹药取了:“这个月人人有份,今晚记得服下。至于下个月的,全看你们能不能完成魔门交给你们的任务。”
……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泛秋头疼扶额,且先不论这劳什子魔药。如今躲在柴房里暗搓搓开小会的这帮子人,正是未来新一代的剑宗细作。
小猫妖作为其中一员,刚被剑宗弟子“物色”中,收入剑宗不久,正要和所有新入门的弟子一起前去拜见剑宗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