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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眼见谢云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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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谢云归照妖镜也似的目光就要向他扫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泛秋无奈,这些剑宗人,整天打打杀杀,真的太暴力了。
修真界的老人家大都晚节不保,脸这种东西,是在太稀有。
林泛秋紧了紧手中的符纸,那是临走前络腮胡悄悄塞在他手中的,不顶多大用,但能遮掩他身上的妖气。
当时他以为络腮胡是可怜他修为最低,妖气最弱,给他符纸用来保身。在他接过之后,络腮胡却尴尬地咳嗽了声,目视远方:“不必谢,好久没在这破地方见着猫了,下次变回原形让我吸……啊不是,摸两把就好。”
……这可能就是络腮胡一直有意无意照顾他的原因罢。
林泛秋空茫茫地盯着地砖,区区符纸怎么可能完全骗过谢云归的眼睛。
小猫妖生了一副纯真的好皮相,两眼一闭不显丝毫刻意。林泛秋捂住胸口掌中暗暗蓄力,生生震碎部分心脉,脸色煞白地将一口黑血吐出。
静侍谢云归身侧的寒涂疑惑,怎么宗主还没动手,他就先一步倒下了?
“弟子愚钝,竟被魔修利用,实乃剑宗之耻!”林泛秋一挥衣袖,毫不在意地抹干嘴角血迹,抬手就扇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宗主大人,若非您法眼如炬,弟子恐怕被妖人所骗,将来误入歧途,也未尝不可能啊!”
长老们没想到这少年如此“知错就改”。
寒涂蹙着眉上前点了他胸口几处大穴止血,觑着林泛秋灰败的脸色,确认他确实不是妖也不是魔物后,喂了他一枚药丸,“禀宗主,是受了魔气的侵蚀,服下丹药已经无碍。”
话音刚落,寒涂猝不及防又被喷了一鞋血。林泛秋忍痛趴在地上,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衣襟,像是随时会断气,吐血道:“咳……我没事。”
鲜血染红了他单薄的衣襟。
有剑宗弟子在后面低声议论:“这……有点过了吧?”
寒涂看着这一幕静默一秒,又掐着他下巴塞了一枚药丸。
林泛秋这才不吐了,擦去唇边残余血渍,艰难起身,露出一个“重燃生机”的笑容:“想必是弟子和这些妖人住了几日,不查之间让魔气钻了空子。”
剑宗负责招生的符松屏长老松了一口气,招生现场要是出人命,说出去也影响剑宗日后生源啊!让刀宗那些孙子知道了又要往剑宗头上扣屎盆子。
他见林泛秋衣襟染血,面若金纸,一副差点就死了的模样,心中心悸悸。带着点口音和煦道:“没死(事)便好。”
谁知符松屏话音未落,林泛秋俯身几乎对折一大拜,俊秀白皙的脸上“刷”地落下两行清泪。
“感谢宗主救命之恩!”
符松屏:“?”
玉兰馨香中混入一缕幽而清的腊梅残香,众人被这死出惊呆,大殿安静得好像不曾有过活人。
谢云归垂眼,肃然凝视殿中央跪着的少年:“救什么命?”
林泛秋仰着头,少年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弟子方才身处魔修之中而不知,若不是宗主将那些人抓住,再这么和他们住上几日,弟子怕是要魔气入体魂归离恨了!弟子是山中农户之子,父母早逝七大姑不亲八大姨不爱,见惯了人间险恶,却从未见过如宗主这样神仙一般的人,今天宗主又对我有救命再造之恩……”少年说着泪如雨下,恨不得上前抱住谢云归的腿大哭。
要不是魔修们都被拖走了,他们定会不认账地破口大骂:如果和魔修在一起就会魔气入体,那和剑修长期相处还会万剑穿心呢!
少年却似乎对此深信不疑,坚定道:“弟子斗胆,想求宗主或众峰长老收弟子为徒,以亲传弟子的身份报答宗主、报答剑宗上下的救命之恩!”
“……”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口出狂言的单薄少年身上。
尴尬的空气里,寒涂替他用脚趾扣出一整座剑宗楼阁。
亲传弟子?感谢救命之恩就要做亲传弟子,便宜都给你占了,谁来做挑水砍柴的杂役?
一旁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嘀咕道:“这小子好大的口气,可知剑宗收内门弟子都向来只收根骨上佳者——”那人上下扫了林泛秋一眼,语气轻蔑,“怕是连灵根都未测过吧?”
声音不大,却不妨碍他听得一清二楚。
林泛秋闻言不仅不恼,反而眼睛更亮了几分,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问题了。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弟子虽出身贫寒,但自幼便觉体内有股暖流游走,偶遇一位云游道人,他说此物可测灵根,弟子一试,竟真的亮了!”
众人定睛一看,那石头虽不起眼,但确是一块低阶测灵玉,此刻正泛着微弱的青光。
“木灵根?”符松屏眼前一亮,竟是单灵根,“倒也是不可多得的……”
“不,不止!”林泛秋连忙摇头打断,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块更小的测灵玉,这次泛着淡淡的金光,“弟子后来又试了一次,发现还能测出金灵根!”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双灵根虽不如单灵根罕见,但若真是如此,也不失为可造之材。
可没等多久,林泛秋再次掏出两块更更小的测灵玉:“弟子还分别有火灵根和水灵根。”
众人:“……”
嗐,原来就是个杂灵根。
林泛秋哪里还认得脸这个东西?收了测灵玉,背脊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双眸子像载了满天星辰,亮晶晶充满希冀地看着上座不动声色的谢云归。
——谁都没注意到,他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勾,那测灵石上的三道灵光,悄无声息地都消散了。
想当年,凌霄阁江汜那小子,不过是在宗门口前摇晃那把瞎人眼的洒金扇子,说了句:“仙门大比,剑宗胜过刀宗又如何?说到底,都不过是群不要命的武疯子,啧啧,舞刀弄枪难成大器。我凌霄阁占卜演算,谋定后动,方是正途。”
结果话音刚落,被谢云归挥来一剑,掀到大树上吃了三天三夜西北风,谢云归收剑入鞘。
林泛秋嗑着瓜子:“江兄,你的千里推演之术,有没有算到会被挂在树上啊?”
说着从怀里掏出酒来:“莫要辜负这一碧万顷的好时节,来来来,我们三个喝两杯。”
谢云归不屑于同他们无聊,拔腿就走,林泛秋摆摆手,谢云归既然不喝,他也不给江汜喝。端了几壶好酒和树上的江汜单方面对饮,说足了风凉话,顺道儿教那小子做个明白鬼——
一是,整个剑宗不待见刀宗那帮龟孙,更别提拿二者比较。
二是,谢云归最厌恶口出狂言、自视甚高之人。
三百年过去,江汜如今早接了他爹担子成了凌霄阁阁主,每逢谈起三人的初见,还是避之不及。
可见,呈口舌之快在剑宗这里是行不通的。
重檐歇山的铃铎发出清脆响声,惊动了檐角短暂停留的鸟雀,忽地展翅向万里晴空飞去。
谢云归眼底藏了积雪,眉宇间漫上冷意。视线落在林泛秋身上,如剑锋缓缓将他从头到脚剖开。
铃声渐歇,四围寂寂。
“你……”符松屏顿住,猛然发现还不知道少年姓名,从袖子里掏出一卷轴,疯狂翻阅后片刻便找到少年名字——“王大炮”。
他咳嗽两声,继续道:“王大炮,现如今剑宗行的是仙宗这些年盛行的导师制,宗主作为一宗之首,每年确实有两个亲传弟子名额。然而宗主忙于清扫不死魂和宗门事务,已经百余年不曾收过徒弟了。其他长老们也都名额有限,能者得之啊。”
导师制……是什么?
林泛秋对三百年后新出的字眼感到迷惑,他望着符松屏白面书生样干净的一张脸,交领大袖,头上戴着高而方正的巾帽,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师弟的身影。噢,原来是那个满嘴之乎者也、礼仪道德的师弟啊,就连老宗主也曾看着这位师弟的背影抚恤感叹:剑宗一群学武的,竟然混进一个学文的。
文人嘛,鉴往知来,主张改革也很正常。
林泛秋心领神会,刚想把肚子里的“哈哈哈亲传弟子这么不好当,这就滚”润色一下说出来。却听曲莲雉温温柔柔道:“灵根只是资质中的一种,剑宗收徒从不单以灵根定人生死。宗主师兄座下虽至今不过寒涂、丛柊两个弟子,你想破例拜入宗主门下也未尝不可,可有什么过人之处啊?”
大宗门就是机会多啊。
林泛秋略一思索,道:“回长老,有的。”
本不抱希望的众位看向他。
他眨了眨眼:“弟子打小田间长大,劈柴、挑水、喂猪,样样拿手,比一般人都能吃苦!那什么季节田里该施什么肥料,叶子黄了斑了要打什么药,看一眼便知道!如果夏日里田里种了瓜,夜里闭着眼也能挑出最熟的那个。”
不知是谁先偷着笑了一声,接着响起一片低低的窃笑,直到望见宗主那凛冬般的脸色,才憋着一股子气收了回去。
曲莲稚望着殿下少年那双似星辰般生辉的招子,迟疑一瞬:“爱吃苦?”
上辈子能懒则懒的林泛秋,笃定道:“爱吃苦!”
戚武长老已经开始摇头。要他说,不如就此赶出剑宗去!
曲莲稚哑然失笑:“你天赋一般,但意志尚可,且忠心可鉴,就留在宗内吧。”
戚武不解:“莲稚……”
“只是你终年多劳,剑宗的生活未必适应,”曲莲稚想了想,“不如先从外门做起吧。”
谢云归眉眼间泛上倦意,指尖轻揉眉心,算是默认了。
“从今日起,你便去剑宗外门的试剑崖。”
符松屏长老一本正经点头解释:“试剑崖近一百年才设,此处的外门弟子每日负责收拾内门弟子们试剑后的残骸,擦拭剑痕,并且——”
他顿了顿,道:“必要时还要做剑宗弟子活靶子,这并非刻意刁难,而是磨炼外门弟子意志,往年总是有试剑崖的外门弟子们最先领悟剑意转入内门。”
曲莲稚也笑盈盈道:“莫要辜负宗主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