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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渐明 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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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执楠那句关于上海工作机会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覃盈宁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试图从中解读出什么,却一无所获。
他总是那么平静。
“上海,挺好的。”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心里却莫名地揪紧了一下。
宋执楠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着手头清洗茶具的动作,水流声哗哗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棉布细细擦干紫砂壶上的每一滴水珠,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南城也很好。”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她心里那点莫名的皱褶。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阳光透过竹叶,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覃盈宁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种冲动促使她开口:
“宋执楠,等我这个项目拍完,或许,我可以帮你拍一套茶叶的宣传照?你的茶那么好,应该让更多人知道。”她顿了顿。
补充道,“免费的,就当是感谢你这些天帮我那么多。”
她一口气说完才给他开口的机会。
宋执楠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她,带着一丝审视,似乎想看清她这话背后的真正含义。
覃盈宁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强作镇定地回视。
半晌,他缓缓开口:“为什么?”
“因为……”覃盈宁深吸一口气。
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又真诚,“因为我觉得你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守住一份传统,一份味道,这本身就值得被记录和传播。我的镜头...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宋执楠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那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暗流涌动。
覃盈宁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终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好。谢谢。”
简单的回应,却让覃盈宁心里炸开了一小朵烟花。
她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那就说定了!”
自那天起,覃盈宁去陶然居有了更“正当”的理由。
她开始系统地拍摄与宋执楠和茶相关的一切。
他挑选茶叶时专注的眼神,他指尖捻起茶毫时精准的动作,炒茶时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些在沸水中缓缓舒展的茶叶。
她的镜头越来越频繁地对准他本人。
她捕捉到他低头看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泡茶时的动作,还有偶尔望向远方时,那双沉静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低落。
每一次快门的轻响,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告白。
而宋执楠,从最初微微的不自在,到后来逐渐习惯,甚至偶尔会在她的镜头下,流露出极其罕见的、松弛的状态。
他们之间的默契在无声中滋长
有时拍得晚了,周姨会让人送来饭菜,两人就在茶香弥漫的院子里吃饭。
简单的家常菜,却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会默默将她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她会把他泡的茶喝得一滴不剩。
南城的夏日愈发浓郁。
傍晚时分,覃盈宁常拉着宋执楠去古镇外的河边散步。
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远处有归来的渔船。
他们聊的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
覃盈宁会说她大学时跑遍半个中国去新疆只为拍一颗流星,宋执楠大多时候是倾听者,但偶尔也会说起他小时候在茶山里迷路,被巡山的老茶农捡回去的经历,说起他父亲如何手把手教他辨认茶香。
“你父亲……一定很以你为傲。”一次散步时,覃盈宁轻声说。
她知道他父亲卧病在床已久。
宋执楠的脚步缓了下来,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沉默了很久。
“他希望我能走得更远。”最终,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覃盈宁的心微微抽紧。
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她只是默默地,稍微靠近了他一些。
两人的手臂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一种无声的安慰在夕照中流淌。
项目规定的驻留时间只剩不到两周了。这个告知像一块阴影,投射在覃盈宁的心上。
她开始更加珍惜在陶茶然居的每一分每一秒,拍摄得更加疯狂,仿佛想将这里的一切,连同那个人,都深深地镌刻在胶片上,也刻在心里。
一天,她帮宋执楠整理仓库里积压的旧账本和资料时,偶然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里大多是些老照片,记录着宋氏茶坊曾经的辉煌。
宽敞的制茶车间,热闹的茶叶交易市场,宋执楠祖父与国内外茶商的合影,还有不少宋执楠小时候的照片,骑在父亲肩头咧嘴笑的,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茶碗一本正经“品茶”的,在茶园里奔跑的,她忍不住笑起来。
覃盈宁看得入了迷,指着那张捧着茶碗的照片笑:“你小时候就这么严肃啊?”
宋执楠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那时候以为喝茶是件很了不起的大事。”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覃盈宁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翻到相册最后几页,照片明显少了,颜色也新了很多。
有一张是宋执楠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背景是著名的大学校门。
照片上的他年轻而意气风发,眼神明亮,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与现在这个沉默内敛、眉间总带着一丝倦意的他,几乎判若两人。
但是他现在很温柔。
照片下方,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锐利飞扬:“启程,新章。”
覃盈宁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年的他是如何满怀希望地计划着未来,而那未来里,显然不包括被困在这座逐渐沉寂的古镇,背负着沉重的家族债务和责任。
“为什么”她抬起头,想问“为什么最后还是回来了”,却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他的眼神平静,却像深潭,底下藏着太多她无法触及也不想再去触碰的过往艰辛。
她合上相册,轻轻放回原处,转而拿起一叠账本:“这些还需要吗?”
“不需要了,都是些旧账。”宋执楠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两人默默整理着。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茶叶混合的味道。
“覃盈宁。”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
“嗯?”她抬起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牛皮纸信封,看着她,眼神复杂:“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有人告诉你,你注定要留在那个沙漠里,再也走不出来,你还会那么拼命地去找那颗流星吗?”
覃盈宁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燃烧,又仿佛即将熄灭。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面前,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回答:“会。因为找流星的那一刻,我是活的。”
她继续说道“留在哪里,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和谁一起,是否遵从了自己的心。”
宋执楠的目光牢牢锁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辨别这些话是真是假。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拿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许久,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移开了视线,将信封丢进废弃纸堆里,语气恢复了平常:“不早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期待落空的感觉像微小的针尖刺了一下。覃盈宁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失落:“好。”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宋执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天,要不要去后山的野茶园看看,那里的老枞水仙差不多到时间了,别处看不到。”
覃盈宁的脚步顿住,回过头。
他站在廊下,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漫天霞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好。”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点?”
“老规矩,天亮前。”他说。
和之前一样。
回民宿的路上,覃盈宁的心依旧无法平静。
他那未说明白的需要,那个关于沙漠和流星的问题,还有最后那个邀约,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她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似乎即将被捅破。
而明天,或许会是一个转折。
她既期待,又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
南城的天空晚霞灿烂得如同油画,美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