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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茶香 开始变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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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阳光正好。
覃盈宁按照约定,再次走进了那条名为冬雪巷的细窄巷子。
“茶然居”的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叩门上的铜环,里面传来宋执楠低沉的声音:“请进。”
推门而入,院内的景象与那日雨中又有所不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凌乱又有序的光点。
几盆她不知名的花在廊下悄然绽放,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似乎也更浓郁了些。
宋执楠正坐在茶台前,低头专注地用茶则从陶罐里取茶,动作轻缓而精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覃小姐。”
“宋先生,打扰了。”覃盈宁走过去,“我来看看茶叶。”
“坐。”他示意对面的位置,然后起身,“稍等,我去拿几种给你看看。”
"好"覃盈宁在茶台前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
这里比上次来时看得更清楚些。靠墙的角落不仅放着各式茶具,还有一些关于茶叶种植和制作的书籍,以及几个看起来很是有年头的奖杯和证书。
角落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缸,上面贴着红纸,墨迹已有些暗淡,写着某个年份和茶种。
这里不像一个纯粹的店铺,更像一个爱茶之人的精神角落,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主人与茶的深厚渊源。
覃盈宁很是好奇的看着。
宋执楠很快拿来了几个素白的陶瓷罐子,一一打开盖子,顿时,不同层次的茶香飘散出来。
“这是今年清明前的龙井,香气比较清锐。”他推过一个罐子。
“这是野放白毫银针,口感更醇和些。”
“还有这个,”他打开一个较小的罐子,香气似乎更为内敛深沉,“这是家里自己留着喝的陈年普洱,有些年头了。”
他耐心地介绍着每一种茶的特点、产地和冲泡方法,语气平和,眼神里却有着不易察觉的光彩。
只有在说起这些时,他身上的沉静才会稍稍褪去,流露出一种内敛的热情。
覃盈宁对茶了解不深,但被他专业的讲解所吸引,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他谈起茶时,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郁色似乎淡去了许多。
“我对茶不太懂,”她坦诚道,“宋先生觉得哪种比较适合平时喝,又方便携带的?”
宋执楠想了想,从另一个架子上取来一个设计简约的金属小罐:“试试这个吧。桂花乌龙,茶胚是秋季的铁观音,窨了本地秋天的金桂。香气不错,也耐泡,适合日常喝。”
覃盈宁接过小罐,打开盖子,一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混合着乌龙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就这个吧,很好闻。”她笑道,“另外...周姨说您家的白茶也很好,我想买一些寄给北方的朋友,那边干燥,喝点白茶应该不错?”
宋执楠点点头,熟练地帮她装茶、称重、包装。
他的手灵巧地折叠着绵纸,系上麻绳,最后盖上一个红色的“宋氏茶坊”的印章,整个过程流畅而富有美感。
覃盈宁看着他灵动的手,下意识地又举起了相机。
“咔嚓。”轻微的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宋执楠包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覃盈宁顿时有些尴尬,一时不知所措,连忙放下相机:“对不起,没经你允许就...只是觉得你包茶的动作很好看,很...专业。”她脸微微发热。
宋执楠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复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没关系。”
付完款,覃盈宁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看着宋执楠将剩下的茶罐仔细收好,忍不住问:“宋先生,你每天都在这里...研究茶吗?”
“大部分时间。”宋执楠坐回茶台前,开始烧水,似乎准备泡茶,“也经常要去茶山看看,或者帮邻里看看茶样。”
“听起来很...宁静。”覃盈宁由衷而发的说。
这与她在城市快节奏里奔波赶稿的生活截然不同。
“习惯了就好。”他淡淡道,手法娴熟地温壶烫杯,然后取过刚才那罐桂花乌龙,投入盖碗中。热水冲入,茶叶舒展开,桂花香随着蒸汽氤氲升腾。
他将第一泡茶汤倒入公道杯,然后分入两个品茗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覃盈宁面前。
“尝尝看。”
茶汤橙黄明亮,入口顺滑,乌龙的韵和桂花的甜结合得恰到好处,回味甘甜。
“很好喝。”覃盈宁真心称赞,“比我在店里买的那种茶包好喝太多了。”
“茶包追求的是效率和标准化,”宋执楠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而这里,”他指了指心和手,“需要的是时间和耐心。”
话题似乎自然地打开了。覃盈宁聊起自己拍摄中遇到的趣事,聊起不同城市的风貌。
宋执楠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倾听,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或者在她描述某个地方的特色茶饮时,简单点评几句。
期间,有一个老街坊提着个布袋进来,看到有客,打了个招呼就想走。宋执楠却叫住了他:“李伯,没事,坐。带来的茶样我看看?”
李伯这才坐下,从布袋里掏出几个小袋子,愁眉苦脸:“执楠啊,你快帮我看看,今年这批茶炒出来总觉得香气不对,是不是火候过了?”
宋执楠接过茶样,仔细看了看干茶,又闻了闻,然后取来一套茶具,当场冲泡。
他专注地观察着茶叶舒展的状态,品味着茶汤,然后和李伯低声交流起来,指出几个可能的问题:采摘时机、萎凋程度、炒制的温度控制...
覃盈宁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此时的宋执楠,专业、沉稳、耐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态度谦和。李伯听完连连点头,愁容散去大半,千恩万谢地走了。
“你是这里的...茶叶专家?”覃盈宁在他重新坐下后,微笑着忍不住问。
宋执楠摇摇头:“算不上专家。只是从小接触,比别人多知道一点。街坊邻居信任,就帮着看看。”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覃盈宁能感觉到,这份“信任”背后,是他多年积累的专业知识和为人。
阳光慢慢移到了头顶,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快要过去。
“我是不是耽误你太多时间了?”覃盈宁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
“不会。”宋执楠也站起来,“茶叶记得密封好,放在阴凉处。”
“好的记住了。”覃盈宁拿起包好的茶叶,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道,“宋先生,我之后拍摄可能还会遇到些问题,能不能...偶尔再来请教你?”
宋执楠站在廊下,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身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带着一丝莫名的愉悦,覃盈宁走出了茶然居。
巷子里的阳光正好,她手里提着茶叶,鼻尖仿佛还有着那抹清甜的桂花香。
接下来的日子,覃盈宁果然时不时会去茶然居坐坐。
有时是确实遇到拍摄地点或内容的问题去询问,有时是拍到了满意的照片去“分享”给他看。
虽然他通常只是淡淡地看几眼,评价一句“不错”或者“光线很好”,但她还是乐此不疲。有时,仅仅只是路过,进去讨一杯茶喝。
她发现宋执楠虽然话不多,但知识渊博,了解的很多。
尤其是对南城的历史文化、风土人情了解的更深,总能给她提供独特的视角和建议。
在他的无形指引下,她的拍摄不再是浮光掠影,开始真正触及南城的肌理与灵魂。
她拍下了清晨雾霭中的茶山,拍下了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古老运河。
拍下了老手艺人布满皱纹却专注无比的脸庞,拍下了巷子里追逐嬉戏的孩童和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她的镜头里,南城不再是明信片上的风景,而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有着温度与故事的地方。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那个坐在安静院落里,沉默泡茶的男人有关。
一天下午,覃盈宁在城南拍摄一座几乎被遗忘的古戏台时,无意间从当地老人那里听到了一个关于“宋家茶坊”的往事。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宋家的茶叶如何出名,如何远销海外,宋执楠的祖父如何是个茶痴,为了培育新品种如何废寝忘食...后来市场变了,洋茶冲击,家里又遭了变故,一场大火烧掉了大半仓库,宋执楠的父亲一病不起,重担就落在了当时还在外求学的宋执楠身上。
“那孩子,可惜了啊...”老人摇着蒲扇,唏嘘道,“当年可是我们南城考出去的数一数二的大学生,听说导师抢着要留他做研究呢...结果,唉...”
覃盈宁听着,心里沉甸甸的。她想起周姨的话,想起宋执楠那双总是平静却似乎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睛。
傍晚,她不住脚步地又走到了茶然居。
院子里,宋执楠正坐在夕阳的余晖里,低头修理一把旧的紫砂壶,动作轻柔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覃小姐?”
覃盈宁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只是突然很想看看他。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平日略显冷硬的轮廓。
那一刻,覃盈宁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某种异样的情愫,如同被热水冲泡的茶叶,正在缓缓舒展,无法收回。
“我...”她张了张嘴,找了个借口,“我刚在附近拍完照,路过...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适合晚上喝,不影响睡眠的茶?”
宋执楠看了她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放下手中的壶,转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浅色的陶罐。
“试试这个。陈年的老白茶,性温和,不影响睡眠。”他声音平静如常。
“好。”覃盈宁走过去,接过茶罐,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手指,微凉。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夕阳悄然移动的声音。
覃盈宁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宋执楠。”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微微一怔,看着她。
“南城很美,”她轻声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你的茶,也很好。”
宋执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夕阳的光线落入他灰棕色的眸子里,却似乎照不进最深处那里。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避开了她的视线,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谢。”覃盈宁低下头,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拿着那罐老白茶,离开了茶然居。
走到巷口,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宋执楠依然站在院中,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罐,罐身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