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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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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盈宁转身走向民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执楠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见她回头,朝他点头笑了一下。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那条通往“茶然居”的巷子走去。
回到房间,覃盈宁迫不及待地将照片导入电脑。屏幕上的图像让她再次感到震撼。晨光与雾霭中的茶园美得不真实,有一种静谧而神圣的气息。
她一张张筛选着,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留了很久。那是在强光尚未完全驱散雾气时抓拍的,前景是几株挂着露珠的茶叶,焦点落在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上——那是宋执楠安静站立眺望的背影,融在朦胧的光线与无垠的茶色里,仿佛他本就是这山野的一部分,孤独而坚定。
这张照片有种难以言喻的故事感和情绪张力。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把这张发给宋执楠。那是她私人视角里的他,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窥探欲。
接下来的几天,覃盈宁投入到紧张的拍摄中。她走访了古镇的各个角落,拍摄老街、古桥、手工艺人、市井生活。她偶尔会在巷子里遇见宋执楠,有时他正在和街坊邻居说话,有时他提着一些物品匆匆走过。
每次相遇,他们会简单点头致意,有时会短暂交谈几句。
他话不多,但每次给出的建议总是不踩雷。
哪家老字号的传统点心最好吃,哪个时辰的某条巷子光影最美,哪位老手艺人虽然脾气古怪但手艺绝佳却不喜欢被打扰,需要先耐心沟通。
覃盈宁渐渐发现,宋执楠在南城似乎很受尊重,不只是因为他的家族或他的茶,似乎更因为他的为人。
一天下午,覃盈宁在拍摄一座古老的石拱桥时,遇到了难题。她想要一个从桥下河道拍摄桥洞与光影结合的角度,但找不到合适的船夫愿意在这个时间点为了一个奇怪的拍摄角度而出船。
她在河边愁苦的时候,正好碰到宋执楠从桥头的一家装裱店出来。
听完她的困扰,他想了想,说:“等我一下。”
他走向河边一排停靠的乌篷船,和一位正在船头抽水烟的老伯聊了几句。
老伯皱着眉摇了摇头,宋执楠又耐心地说了些什么,最后指了指覃盈宁的方向。
覃盈宁默默的在远处看着。
过了一会儿,老伯慢吞吞地点了点头,磕了磕烟袋。
宋执楠走回来:“可以了。张伯愿意载你过去,不过时间不能太长,他等下要去接孙子放学。”
“真的吗,谢谢你,你又帮了我一次”覃盈宁惊喜道,“你怎么说服他的?”
宋执楠淡淡笑了一下:“我说你是很重要的摄影师,要把南城的美告诉外地人。张伯的儿子媳妇也在外面工作,他也许觉得...让外面的人看到家乡的美是件好事。”
覃盈宁心中一动,看着他。
最终,她成功拍到了想要的角度。
船缓缓驶离时,她看到宋执楠还站在桥头,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举起相机,远远地拍下了这个画面。
随着拍摄的深入,覃盈宁对南城的了解不再浮于表面的风景。
她开始透过镜头,触摸到这座古镇外表下的脉搏——它的传承、它的困境、它的坚持、以及它面对时代变迁时的微微无力感。
而她发现,宋执楠的身上,似乎也有着类似的氛围。一种温柔的沉静,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感情。
一天晚上,覃盈宁在民宿整理白天拍摄的一位绣娘的照片时,周姨送来宵夜甜汤。
“还在忙呢覃小姐?”周姨看着摊开一桌的照片,“哎哟,这不是陈婆婆吗?你把她拍得真好,精神!”
“陈婆婆的手艺太好了,她跟我说了很多刺绣的事,可惜她说她孙女一点都不想学。”覃盈宁有些遗憾地说。
周姨叹了口气:“是啊,现在年轻人谁还坐得住学这个哦。赚得少,又费眼睛。不止刺绣,好多老东西都快没人要了。”
周姨放下甜汤,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说起来,执楠那孩子...也不容易啊。”
覃盈宁抬起头:“宋先生?”
“是啊,”周姨拉过椅子坐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宋家以前是南城最大的茶商,执楠他爷爷、爸爸那一辈,风光得很。后来...唉,市场竞争大,老一套的销售不行了,家里又接连出了些事,欠了不少债。他爸爸身体也垮了,现在家里就指望他了。”
覃盈宁想起茶山上宋执楠沉默的侧影,和他那句“总得有人留下”。
“他本来很有出息的,在大学里学的是很好的专业,听说原本能留在大城市工作的...”周姨摇摇头,语气惋惜,“结果还是回来了,撑起了那个茶摊子和家里的担子。那么多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多好的一个孩子,就是被拖累在这里了...”
周姨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覃盈宁没有完全听进去。她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微微的酸涩。
她想起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原来底下藏着这样的故事。
想起他泡茶时专注的神情,那或许不只是爱好,更是责任和背负。
那天夜里,覃盈宁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窗外是南城静谧的夜,她却仿佛能听到某种无声的叹息,来自这座古镇,也来自那个沉静如古井般的男人。
她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宋执楠的对话框,之前为了方便联系拍摄点,互相留了微信,他的头像很简单,是一只紫砂茶杯的特写。
朋友圈更是简单,一条也没有。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发过去一句:
“宋先生,明天你一般在茶然居吗?我想来买点茶叶。”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
“在的。”他回复道。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覃盈宁的心轻轻落回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