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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宫 承者,续也 ...

  •   柳树生芽的时候,街上最是繁闹。卖糖葫芦的老爷爷周围围了好几个孩子,老人很是和蔼,取了一串让他们几个分一分,身边的大娘也笑呵呵的看着。
      一只鸽子在老人的小木车上停留,又很快扑棱着翅膀,略过天空,落在承安王府的牌匾上。

      十七挥手让鸽子下来,拿了它脚上的字条,喂了些水,便将它放到鸽笼去了。字条上无一字,十七却见怪不怪。

      “殿下,阿九传来的信。”承安王伸手接过,字条极小一张,长宽皆不过一指。十七从暗格内取出两个小罐,一青一白。他拿过青色那个倒出些粉末在纸上,字迹便现了出来。
      “圣疑,欲除之。御史中丞贬醴,恐有诈,慎之。”
      纸上不过寥寥几句,可该在的都在里面了。

      承安王看着这张纸,沉思了片刻,对十七道:“御史中丞这人,去查。”十七应了声是,便退出了房内。承安王视线从纸上挪开。一个御史中丞,确实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若是放到醴州,便有些可疑了。

      纸被扔进火炉,几缕烟飘出来,再看不见踪影。

      开春了,院子里也添了几抹眼色,偶尔运气好,还能看到一只或者两只小雀在树枝叽叽喳喳的。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影从笔架一点点移到砚台,桌案上摆着十七刚送来的资料。

      李酂,抚州云安县人。天和五年十月二十三日生。
      天和十二年,其父去世,母改嫁。天和二十三年,参科举,一举夺魁,官至御史中丞。
      然三日前李酂上奏,直指圣上朝廷无所为,圣怒,贬其至醴州。

      烛光燃的正旺,那张薄薄的纸在烛火上被点燃,火光照的他的脸忽明忽暗。一个刚正不阿的御史,虽然在这官官相护的朝廷无用,可若是在一个拥有军队的异姓王身边,那能做的可是不少。
      自他被袭了封号,赐了封地。那位的猜忌明里暗里,却从未少过,可谁又记得当时他是如何说的。

      “爱卿屡战屡捷,护我大黎边疆已久,朕与诸朝臣念你军功赫赫,特允你袭承安王之位,赐封地醴州。”嘉文帝坐在龙椅上,手一升一落便决定了他何去何从。可他那时还是太过天真,真以为嘉文帝念他有功,高高兴兴的领了那道旨。
      于是,这醴州这驻地,一驻,便驻了三年。
      这三年战乱繁多,除了几个亲卫,其实也没怎么注意军中不入眼的几个士兵换了又换,直到后来快归京时截获的一封书信,才彻底认清了那位的态度。

      帝王心本就难测,站在了异姓王这个位置上,没有功绩不行,王位不能封给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太有功绩也不行,功高盖主,最是容易成为那位的眼中钉。
      父亲在他九岁的时候就牺牲了,母亲撑了两年,也跟着去了,府里他唯一亲近的,只有一个从小陪他长大的老管家。
      老管家教不了他什么,母亲去世后的这十几年,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摸索过来的。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叫收敛锋芒,只知道跟随父亲的抱负,征战沙场,天下一统。

      父亲封号承安本意承百姓之志,护国安邦。
      承者,续也,薪火相传。

      可袭爵到他的身上,又有了些招安的意味。
      家中世代为将,百姓皆仰慕。

      树大招风,自他护国盛名传出之后,总有人时不时地在嘉文帝身边讲上那么两句,嘉文帝又生性多疑,于是那些明着的,暗着的试探就来了。

      唉!

      “殿下,可要派人盯着?”
      “派一个去吧。”
      一个御史中丞,被放至醴州做通判,即便是一州之长,也算左迁。究竟真是嘉文帝派来监视他的,还是只是因为丢了面子,想人从京城调走还不好说,左右不过一文人,能这般直言谏上的,怕是也没有什么深谋远虑的大计,派个人盯着便罢了。

      “诶呦,先生,您起来瞧瞧,那门口全是人呐!”俩小童子神色焦急,敲开了老管家的房门。
      “外头怎么了?”
      “那门外不知哪来的一位百姓,说有事要央公子做主,我也问了问,可他不说,硬是要等公子出来。”说着这两个小童子还撇撇嘴,才继续道:“可是哪有他让人出来公子就出来的道理,所以只好找您了。”一个小童子说着,另一个就在旁边附和,看着还有些滑稽。
      老管家拍了拍两个小童子的肩膀:“走吧,出去瞧瞧。”
      “门外那位自卯初一刻便跪在那门前边哭边喊着要公子替他做主,说这事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可是我们问了又不说,谁知道他安得什么心。”
      老管家住的地方离府门并不远,两个小童子便乘着这个时候把早上的苦水都吐了出来。老管家和蔼的看着他们,边应和边劝着他们放宽心。

      王武在府门前跪了将近半个时辰,却依旧没见人出来,只有两个小童子问了两句。周围围了许多百姓,皆在看着热闹。

      “这承安王府门前哪能这么闹?”
      “可不是么。”
      “诶呀,甭管了,随他去吧,跪了半个时辰了,刚还有人劝,没劝动。”
      王武见周围百姓议论,当即开了口:“诸位瞧瞧,这就是为国为民的承安王,我求门无路,特地来这承安王府寻个公道,哪料这承安王连正眼都不瞧。”
      他这话说的激愤,可能在承安王府附近住着的百姓,哪儿能是寻常人家,个个都精的很。
      其中一个抱着臂,不屑地朝他嗤了一声:
      “讲笑话呢,都来盛京了,要求个公道怎么不去大理寺卿府门前跪着,偏来个行军打仗的王爷门前跪着?”

      周围百姓听到这话,纷纷嗤笑了一声。王武被这场面弄得难堪,但仍旧在府门前跪着。
      王府的大门就在这时开出一条小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缝里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童子。
      王武抬眼一眼,可不就是劝他离开的那两个小童子么。他内心暗唾了这两个小童子,表面却摆出一副悲戚的样子。

      “先生,愚此番不为别的,只为讨个公道!”王武在地上磕了个头,表情颇为诚挚。
      那个抱着臂的男子又是一声嗤笑:“这话都被念了多少遍了。”
      王武听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堪堪绷住他自己那张神情哀戚的脸。
      老管家在童子的搀扶下蹲下来,与他平视。
      “老夫这一生无儿无女,却也知你失女悲切,殿下位居九重,亦重法度如珍珑。”
      说罢他又顿了顿,苍老的手抚了抚袖上的绣纹:
      “只是王府门前并非断案之地,殿下也并非那包公在世,往南过两道坊门,朱漆兽环处的大理寺,定能照彻你的冤屈。”
      老管家的话一出,周围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王武握着的拳头紧了紧,内心有些不甘,却也知道,这王府门前不能再跪下去了。
      王武拱了拱手:“是愚愚笨,这落云偏远,别的不知,只知这高堂之上的天子和这承安王府里的王爷,既然先生为我指了一条明路,愚便不在此叨扰了,望王爷安康。”
      说罢,王武一骨碌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先生告辞。”
      老管家也向他做了一辑,笑眯眯的看着王武走远。

      两个小童子跟着老管家进了门,门外的百姓吵吵嚷嚷的从门前散开,又恢复一片清净。
      “先生,那人为何赖在王府门前不走啊?”小童子扶着老管家,满脸疑惑的问道。
      “或许是嫉妒王府的光景了。”
      小童子摸了摸脑袋,没有想明白这两句话之间的联系,又赶忙问道:“您为何这么说啊?”
      老管家摸了摸小童子的脑袋:“你们还小,再长个几年,便明白啦。”

      讲之万民,是为宣;崇律明法,是为德。
      承安王站在宣德殿内,拱手而立,身旁与他一齐拱手的,正是那位被贬至醴州的侍御史李酂。

      “此事严峻,远安,你便和李爱卿一同前去吧。”嘉文帝手上拿着呈上来的奏折,皱了皱眉。身旁的太监低语了几句,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臣领旨。”

      承安王走出宣德殿,看着这外面的景色,有些感慨,这皇宫,真的是许久未来了。
      今日的天气并不明朗,乌云连着树,黑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一个时辰之前,御书房。
      “陛下,这事关乎民生社稷,怕是不能草草了事。”
      宋丞相将手中的信纸摆在了御案上,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嘉文帝看着那信纸,也没有拿起来看。
      “听闻昨日有人在承安王府门前闹事?”
      嘉文帝抚了抚衣袖,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宋丞相的眼色暗了暗,闻言道:“此事臣略有耳闻,但毕竟是承安王府的事,具体的臣也不太清楚。”
      “哦?那你知晓什么?”天子依旧问的漫不经心,可宋丞相知道,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对他的试探了。
      “臣……只知晓那日清晨便有一百姓跪于承安王府门前,似是要求承安王殿下做主,其余的臣便不知了。”宋丞相心中掂了掂这话的分量,这跪与府门府门一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听说了些,若是说不知才更加可疑。
      “只有这些?”
      “承安王殿下,虽是异姓,但沾了王字,便是君,君之事,怎能随意打探。”嘉文帝闻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些什么。

      李酂走出宣德殿,望着乌压压的天空。
      承安王,姓梁,单名一个玄字,字远安。
      这字倒也担当的起他将军的身份。
      远,长也,永也,家国永安。

      “御史大人。”思绪飘远间,梁玄已经走到了他身旁。
      “殿下说笑了,下官不过一御史中丞,如今还迁至醴州,怎担当的起这一句‘大人’。”李酂理了理衣袖,拱手行了一礼。
      梁玄也没再将这话继续接下去,只道:“正值晌午,不若去食和斋用膳,也好探讨探讨这案子。”
      “那是再好不过了。”

      十七掀了马车的帘子,食和斋已经落在了眼前。京城的酒楼数不胜数,可味道最鲜美的,还是食味斋。
      “公子,二楼厢房已经准备好了,小的领您上去。”李酂跟在梁玄的身后,这食味斋,他确实是第一次来。

      他其实不太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自他七岁母亲改嫁后,无论是以前的小宅子,还是现御史府,向来都是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气。
      因此,只要下了朝,他就沿着那条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的路,一步一步慢慢的踱回去。偶尔有两日闲情逸致,便让小厮备了马,独自前往山脚的湖边看上一整天。

      厢房靠着街这一侧,桌子也摆在了窗户旁边,往下一扫,人间繁闹就都在里面了。
      桌面上还摆着个花瓶,插了几支冒着新芽的柳,增添了几分意趣。
      “不知御史大人对这案子有何见解?”李酂不晓得梁玄一口一句的“御史大人”究竟是讽刺还是什么其他的意味,但他也懒得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他抿了一口清茶,思索了一番,才道:“这件事是闹到了殿下王府门口才被暴露在朝臣的眼中,圣上又交于殿下与我处理,怕是没明面上那般简单。”
      “那是必然的。”梁玄暗自自嘲了一番,又道:“落云县虽然远了些,但也是在京城,在众多权贵的眼皮子底下,能弄出这么大动作的人,怕是大有来头,那位看中你我二人,为的也是这点。”
      李酂闻言顿了顿,有些沉默,这点是什么,梁玄没说,但他也清楚。
      一个游离于所有党派之外的,还被贬至醴州的御史中丞;一个常年驻守边疆,甚少归京的异姓王,有能力,有权利,又不包庇党派,让他们来查最合适不过了。
      讲的难听些,不过是他们即便得罪了权臣,也没什么大碍罢了。

      茶碗被梁玄不轻不重的磕在了桌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李酂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小二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二人的思绪,桌上用完的饭菜被收走,重新放了一壶茶再上面。
      “这案子那王武虽然是说七日前的事,可若真要查起来,怕是不止。自去年九月以来,就陆陆续续有女子失踪,只是王武的女儿是这失踪的所有女子中唯一一个尸体被送回来的。”
      李酂听到这话,眉眼轻蹙:“殿下知道?那为何不告诉圣上?”
      梁玄看了一眼他握着茶盏的手,道:“我回京不过数日,这些只是我刚刚查出来的。”
      李酂的眉头松了些,但也没有松到哪去。

      王武的女儿说是被送过来的,但实际上是被裹着草席忽的出现在王武家中的,身上还布满了伤口,青青紫紫交错,显格外狰狞。
      “落云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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