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限春年》和知余

4、游园 暮色渐沉

　　暮色渐沉，听雪轩内点起了灯。

　　碧莲轻手轻脚地布好晚膳，四样清淡小菜，一碗碧粳粥，皆是按照王府规矩备下的。她见唐妙唯仍坐在窗边出神，轻声提醒："姑娘，该用膳了。"

　　唐妙唯回过神，走到桌前坐下。餐具是上好的白瓷，筷箸是乌木镶银，每一样都透着王府的讲究。她执筷的姿势很雅致，用膳时几乎不发出声响，这让暗中观察的碧莲暗暗称奇——这可不像是戏班子里养出来的做派。

　　"姑娘可还合口味？"碧莲一边布菜一边问。

　　"很好。"唐妙唯顿了顿，看向碧莲，"你入府多久了？"

　　"回姑娘，奴婢八岁进府，如今已是第七个年头了。"碧莲答道，"原先在老夫人院里做些杂活，去年才调到听雪轩当差。"

　　唐妙唯轻轻颔首，不再多问。

　　用罢晚膳，碧莲伺候她净手漱口，又奉上一盏清茶。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吉云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

　　"唐姑娘。"吉云行礼道，"郡主让送些东西过来。"

　　她示意身后的小丫鬟将捧着的锦盒一一打开。第一个盒子里是几匹料子，皆是时兴的软罗轻纱；第二个盒子里是几件首饰，虽不十分华丽，但做工精致；第三个盒子里则是文房四宝并几册戏本。

　　"郡主说，姑娘初来乍到，若缺什么只管开口。"吉云说着，目光在唐妙唯脸上停留片刻，"另外，郡主吩咐，明日辰时请姑娘过去一趟。"

　　"有劳吉云姑娘。"唐妙唯起身道谢。

　　吉云走后，碧莲看着那些赏赐，轻声感叹："郡主待姑娘真是上心。"

　　唐妙唯的目光却落在那几册戏本上——都是她平日里常演的戏码，《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一本不差。她随手拿起一册《牡丹亭》，翻开一看，内页竟有细密的批注，字迹清隽有力。

　　"这是郡主的字？"她问碧莲。

　　碧莲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是了，郡主闲暇时最爱看戏本，常在上面写写画画。"

　　唐妙唯轻轻抚过那些字迹，若有所思。

　　这一夜，听雪轩的灯亮到很晚。

　　唐妙唯坐在灯下，一页页翻看着那些戏本。批注多是对曲词的理解，有些见解颇为独到，看得出批注之人对戏曲确有研究。在《惊梦》一折处，批注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世人皆笑杜丽娘痴，谁知痴人最是清醒？"

　　她对着这行字出了许久的神。

　　窗外月色渐明，竹影摇曳。不知何处传来隐约的箫声，如泣如诉，在这春夜里格外清晰。她起身推窗望去，只见满庭清辉，那箫声似是从初云居方向传来。

　　碧莲闻声进来添茶，见她立在窗前，轻声道："是郡主在吹箫。郡主心情好时，常会在夜里吹上一曲。"

　　唐妙唯静静听着。那箫声清越孤高，与白日里见到的那个明艳张扬的郡主判若两人。

　　次日辰时，唐妙唯准时来到初云居。

　　黎南初正在用早膳，见她来了，示意她在下首坐下。

　　"昨夜睡得可还习惯？"黎南初问得随意，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谢郡主关心，一切都好。"

　　早膳后，黎南初带着她在园中散步。春日的王府花园姹紫嫣红开遍，黎南初走得很慢，时不时指点着园中的景致。

　　"那是去年移来的西府海棠，今年开得倒好。"她停在一株海棠前，"你可喜欢花？"

　　"喜欢。"唐妙唯轻声道，"戏班里也种了些花，只是不如王府的名贵。"

　　黎南初折下一枝海棠，别在唐妙唯衣襟上："鲜花配美人，正好。"

　　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心之举。唐妙唯却感觉到那指尖在发间停留的片刻，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

　　"今日天气好，不如唱一曲？"黎南初忽然道，"就唱《游园》可好？"

　　没有丝竹伴奏，没有戏台妆扮，就这样在满园春色中清唱。唐妙唯略一沉吟，开口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亮，惊起了枝头的几只雀鸟。黎南初静静听着，目光渐渐深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一曲终了，园中寂静无声。

　　黎南初良久才回过神，轻声道："很好。"她转身看向唐妙唯，"往后你每日这个时辰过来，陪我走走，唱唱戏。"

　　"是。"

　　回去的路上，唐妙唯抚过衣襟上的海棠花瓣，心思微沉。这位郡主待她越是随和，她越觉得其中另有深意。方才唱戏时，她分明感觉到黎南初看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这王府看似繁华，内里却似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而她这个刚刚入府的戏子，又能在这深水中浮沉多久？

　　听雪轩的屋檐已在眼前，唐妙唯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既然已经来了，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